第173章 棺椁上的手印

午后,他避开工人,独自钻进了那间堆满故纸的屋子。灰尘在从窗棂透进的几缕光柱里狂舞。他找到标注着曾祖父那一支的厚厚谱册,小心地翻开。纸张脆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生卒年月、婚嫁子嗣、田产变动。他的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枯燥的数字,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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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谱册后面附加的“杂记”部分,一段挤在边角、字迹略显潦草的文字,抓住了他的目光。

“……是年秋,宅中不甚宁。新购孪生小仆,年约八九,性颇跳脱,昼夜喧哗,屡诫不止,阖家烦扰。余甚恼,罚其‘静思己过’。遂命人将其二人置于东厢空寿材内,闭盖,锁之。嘱‘静思一夜,明晨释之’。翌日启棺,棺内空无一人,唯棺盖内里遍布污浊掌印,似以手竭力推抵所致,大小恰如童稚。阖宅惊疑,遍寻无踪,竟如烟气消散。自此,宅中夜半常闻幼童嬉笑追逐之声,或伴有细爪刮木之音,然寻之无物。或曰,此二童化为‘宅魇’矣。慎之,勿触,勿念。”

文字戛然而止。下面再无相关记载。

陈默捏着纸页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杂记里没有写具体年份,没有写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只用了“新购孪生小仆”一笔带过。那个“余”,指向的正是他的曾祖父。惩罚的方式,是“置于东厢空寿材内,闭盖,锁之”。“静思一夜”。结果,“棺内空无一人,唯棺盖内里遍布污浊掌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精准地凿进他昨晚亲眼所见的景象之中。不是幻觉,不是巧合。那口棺材,真的关过两个孩子。而他们,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满棺盖绝望的黑色手印,和从此缠绕老宅的“嬉笑追逐之声”、“细爪刮木之音”。

宅魇……

这两个字像带着冰冷的刺,扎进他的意识里。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偏房,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老宅依旧在施工的喧嚣中震颤,但那喧嚣之下,似乎隐隐涌动着另一种更深沉、更诡谲的暗流。他看向那些忙碌的工人,看向他们沾满尘土和油漆的脸,忽然觉得,每个人的表情底下,都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一丝被无形阴影掠过的痕迹。

怪事,开始以更具体、更令人不安的方式浮现。

先是小李。这个胆子最小的年轻工人,在发现手印后的第三天早上,被发现独自蜷缩在后院那存放棺材的棚子外面,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睡着了。叫醒他时,他眼神直勾勾的,半天回不过神,嘴里嘟囔着“好多手……在抓我……”。问他怎么睡在那里,他茫然地摇头,完全不记得自己半夜起来过。

接着是负责水电的赵师傅。一天清晨,同屋的工人发现他的床铺是空的,最后在通往二楼的、尚未安装栏杆的水泥楼梯拐角处找到了他。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一动不动。被拍醒后,他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说自己梦见在找什么东西,一直走,一直走……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手印。不再仅仅是棺材上的、陈旧的手印。

起先是在一扇刚刚安装好的、背面还未上漆的卧室门板上,发现了几个模糊的黑色印子,小小的,像是孩子顽皮的恶作剧。工人用砂纸打磨掉了,没太在意。

但很快,第二扇门,第三扇门……仓库门,厨房门,甚至临时工棚的帆布帘子上,都开始出现这种黑色的小手印。印子很淡,像是用沾了灰的指尖随意按上去的,却总是出现在门的背面,朝向房间内侧的那一面。如同某种沉默的标记,或是一种无所不在的窥视。

陈默亲自去看过那些印子。灰黑色的,带着一点点油脂的痕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燃烧过后的草木灰烬的气味。不是墨,不是油漆,也不是泥土。工人们私底下嘀咕,说那像是香灰,又像是锅底灰。

恐慌开始在工人中悄然蔓延。白天的活计还在继续,但说笑的声音少了,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里多了警惕和疑惧。尤其是到了收工之后,没人再愿意在老宅附近多逗留,匆匆吃过饭,便早早挤进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仿佛那样就能安全一些。甚至有人提出不干了,宁愿不要工钱,也要立刻离开。是老孙黑着脸压了下来,答应加钱,又拍着胸脯说都是自己吓自己,才勉强稳住队伍。

但老孙自己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陈默注意到,他抽烟抽得更凶了,眼里布满血丝,经常一个人盯着某个角落发呆,尤其是那后院棺材棚子的方向。

真正的恐怖,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达到了新的高度。

陈默因为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噩梦,睡眠很浅。大概凌晨两三点钟,他隐约听到外面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风声,更像……光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很慢,很轻,带着一种拖沓的迟疑。

他瞬间清醒了,心脏狂跳。轻轻掀开被子,摸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工棚门口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发出昏黄模糊的光晕。就在那光晕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那个叫大刘的瓦工。他个子高大,此刻却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工棚方向挪出来。他的动作僵硬,如同梦游,双臂垂在身侧,但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陈默看得分明,大刘的双手,一直到手腕,都糊满了某种黑乎乎的东西,在微弱的光里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沉黯的、黏腻的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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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梦游般地走到前院一扇刚刚安装好的、尚未刷漆的木门前。那扇门虚掩着。他停下,转过身,背对着陈默窗口的方向。然后,陈默看见他缓缓抬起了那双漆黑的手。

不是推门。也不是敲门。

他将漆黑的手掌,平平地、稳稳地,按在了门板的背面,朝向院子这一面是门板的光面,而大刘的手,正按在朝内的、还是毛坯的那一面上。

按了一下,似乎不太满意,又调整了一下手掌的角度,再次用力按上去。接着,是另一只手。

按完这扇门,他僵硬地转过身,又朝着下一扇门走去。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抬手,将漆黑的掌心按在门背毛糙的木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孩子般大小的黑色手印。

陈默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他看清了大刘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铁皮罐子,里面盛着的,正是乌黑的炭灰。大刘每按几下,就会梦游似的蹲下身,将双手重新插进那罐炭灰里,搅动,让双手再次沾满那沉黯的黑色,然后继续他的“拓印”。

一个门,又一个门。沙沙的脚步声,和手掌按在粗糙木板上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钻进陈默的耳朵,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大刘不是在恶作剧。他那双空洞的、直勾勾望着前方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陈默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冲出去阻止,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冰冷,麻木。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双被炭灰染黑的大手,在每一扇门的背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诡异的标记。

直到大刘完成了前院所有未上漆的门板,又机械地、拖沓地朝着通往后院的小径走去——那边,有更多的门,还有……那口棺材所在的棚子。

陈默终于找回了身体的一丝控制权,他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院子里,那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手掌与木板接触的闷响,渐渐远去,却比直接响在耳边更让人胆寒。

那一夜之后,陈默再不敢在深夜轻易向外张望。但工地上梦游“拓印”的事件,并没有停止。隔三差五,就会有不同的工人,在深夜以那种梦游的姿态出现,用炭灰涂黑双手,在宅子里各处门的背面,留下他们的“印记”。有时是前院,有时是后院,甚至有一次,有人发现通往阁楼的那扇老旧木门的背面,也多了几个新鲜的、黑乎乎的小手印。

没人公开谈论这件事,但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在所有人之间无声地传播、发酵。白天的老宅,依然是喧闹的工地;但一到夜晚,它就变成了一座被无形规则控制的、诡异莫名的舞台。而那些不断新增的黑色手印,就像是舞台背景上不断叠加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符号。

陈默开始失眠,即使偶尔睡着,也是噩梦不断。梦里,那两个孩子不再模糊,他们有着惨白的面孔,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就站在他的床前,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小的、同样惨白的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胳膊。他总在即将被触碰到的那一刻惊醒,冷汗淋漓。

他变得神经质,总是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手,检查门板,检查任何可能突然出现黑色印记的地方。他感到那对存在于传说和棺材印记中的“宅魇”,那双胞胎的童仆,他们的气息正越来越浓,他们的“游戏”正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不再满足于古老的棺材和夜半的声响,他们开始借助活人的手,来涂抹他们的存在,拓展他们的疆界。

这座老宅,正在被一点点地“标记”。

翻修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默想过立刻停工,甚至想过放弃这祖宅,远远逃离。但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对家族秘密的探究欲和某种深植于血脉的不甘,又将他牢牢钉在这里。他像是陷入了一个粘稠的、无法挣脱的噩梦。

这天傍晚,收工比平日早些。夕阳给老宅颓败的轮廓镀上一层不祥的暗金。陈默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种疲惫深入骨髓,带着阴冷的重量。他只想快点回到前院那间临时栖身的小屋,关上门,哪怕只是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全感。

他拧开小屋简陋的木质门把手,推门进去。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只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干涩刺痛的眼睛。

太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像是被掏空了。

就在他闭目缓神的这几秒钟里,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感,顺着与他后背相贴的门板,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