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来了。
它上来了。
它正在一级,一级,踏上通往我家门口的楼梯。
沉重的,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让它痉挛,抽搐,几乎停跳。
我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瞪大到极致,死死地、绝望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此刻显得无比脆弱单薄的防盗门。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一片死寂。
然后——“咚。”
一声轻轻的,仿佛试探般的,敲击门板的声音。不是拳头,更像是……指关节。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冻结了我的声带。
猫眼外,一片漆黑。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
门外,是什么在站着?
在等着?
我背靠着墙,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眼睛因为瞪得太大太久,已经干涩发痛,泪水却流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节节爬升,冻僵了四肢百骸。
那一声指关节叩门的轻响之后,门外再次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没有第二次叩门。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放大成破风箱般的抽拉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的闷响,咚咚咚,震得我耳膜发疼,几乎要炸开。
它在等。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我的脑海,带着冰冷的粘腻感。它在等什么?等我开门?等我说下一句话?还是……仅仅在享受这种无声的、步步紧逼的压迫?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扭曲,变成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着我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壁灯的光晕在门板上投下小片昏黄,那扇厚重的、我曾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盗门,此刻在我眼中薄得像一张纸,脆弱得仿佛只要门外那东西轻轻一推,就会无声地化为齑粉。
不,不能开门。绝对不能。
法师惊恐的脸和严厉的警告再次浮现。“……等于从里面,给他开了门!”
我已经说错了话,递出了“钥匙”。现在,门外的,还是我父亲吗?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用粗糙手掌拍过我手背的男人吗?骨灰坛里的敲击声停了,是因为他……已经“出来”了?就站在这门板之外,咫尺之遥?
目光无法控制地移向书房的方向。多宝阁隐在客厅灯光未及的阴影里,那个白瓷坛的轮廓模糊不清,沉默地蹲踞在最高一层。它现在空了?还是……依旧装着什么?如果父亲已经在门外,那坛子里剩下的又是什么?如果坛子里依旧是父亲,那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模仿出那样惟妙惟肖、深入骨髓的脚步声?
混乱的思绪像沸水里的气泡,不断冒出、破裂,带来更深的战栗。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试图隔绝那令人发疯的寂静和门外无形的凝视。但无济于事。那沉默的“存在感”穿透门板,穿透墙壁,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浸透周围的空气。冰冷,粘腻,带着坟墓深处特有的土腥气和陈旧的、属于父亲衣橱里那股淡淡的樟脑丸与烟草混合的味道——那味道此刻无比清晰地钻进我的鼻孔,真实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我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耗尽了体力,一阵阵虚脱般的眩晕袭来。不能睡,不能晕过去……我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就在这时……
“沙……沙……”
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不是脚步声,更像是……布料摩擦门板的声音。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从上到下,缓慢地移动。
它在……摸门?
我猛地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门板的中下部。那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断断续续,仿佛一只冰冷的手,隔着门板,缓慢地、仔细地抚摸着我家的大门,感受着上面的纹路,锁孔的位置,甚至……寻找着缝隙。
小主,
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我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不断上涌。冷汗已经流干,皮肤紧绷而冰冷。
抚摸的声音停了。
一切又归于死寂。
我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动静。声控灯依然没有亮起。走廊里应该是一片漆黑。它……就站在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隔着这扇门,“看”着我。
接下来会怎样?它会一直站在那里吗?直到天亮?天亮了,它会消失吗?如果它不消失呢?如果明天早上,我打开门,发现……发现它就站在门口呢?邻居会看到吗?我该怎么办?报警?说我家门外站着一个……一个可能是由我父亲的骨灰和执念构成的“东西”?
荒谬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却丝毫不能缓解恐惧,反而让那无形的压力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我甚至开始幻想门板突然被巨力撞开,或者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然后一个熟悉的、却笼罩在阴影里的身影跨进来的场景。每一个幻想都让我抖得更加厉害。
就在我被自己疯狂的想象逼到绝境,几乎要失控尖叫的时候——“咚。”
又是一声。很轻,很克制。不再是敲,更像是用指尖,极有耐心地,点了点门板。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非常非常轻,模糊不清,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门缝挤进来,带着嘶哑的、仿佛声带破损的气音,断断续续,勉强能辨出音节:
“……儿……子……”
“开……门……”
“是……我……”
“回……来……了……”
那声音……那声音的底层音色,扭曲变形,夹杂着非人的嘶嘶杂音,但在那杂音之下,确确实实,是我听了二十几年的、父亲的声音!那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疲惫的语调!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全部停滞了。只有那三个字,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熟悉感,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
回……来……了……
他叫我“儿子”。他说“是我”。他说“回来了”。
冰冷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禁锢,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恐惧和某种彻底崩毁的认知带来的生理反应。我想答应,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想动,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门外的东西,似乎并不着急。它说完那句话后,又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它不再仅仅是等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一种带着冰冷耐心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知道它在听,在感知门内我的每一丝颤抖,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次泪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再次缓慢地、粘稠地流淌。
走廊里依旧漆黑一片。
我背靠着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门外,那沉重而熟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存在”,与我仅有一板之隔。
壁灯的光,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些,门板上的光晕在微微晃动,拉扯着扭曲的阴影。
然后,那沉重的、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远离。
它就在门外,极其缓慢地,来回踱步。
咚……咚……咚……
一步一步,沉重,拖沓,带着我记忆中父亲下班归来时的疲惫,却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粘滞的质感,仿佛踏过的不是水泥台阶,而是潮湿的泥土。
脚步声来来回回,不疾不徐,始终徘徊在那扇单薄的防盗门外。
像一个耐心的猎人。
守着他刚刚逃回巢穴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