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准备些祭品,挑个日子,我来做场法事,送他一程。在这之前,稳住心神,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切记!切记!”他连说了两个切记,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浑浑噩噩地离开那间昏暗的香烛店,走在午后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老人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紧紧贴在我的魂魄上。“千万不能说……”“是钥匙……”“开了门……”这些话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与夜半那清晰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和弦。
回到家,面对那个寂静的白瓷坛,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盛放遗骸的容器,而成了一个潜在的、不可预测的“界门”。我知道里面有东西,知道他想出来,而我被严厉告诫,绝不能给予任何回应。这种明明知晓却必须强行无视的状态,比单纯的恐惧更加折磨人。
我按照老人的吩咐,准备了香烛纸钱,水果糕点,跟他约好了三天后的晚上来做法事。这三天,成了我生命中最漫长、最难熬的七十二小时。
夜晚如期降临,寂静也如期而至。然后,那声音也如期响起。
笃、笃、笃。
它似乎知道“时限”将至,变得更加执着,更加……富有韵律。不再是试探性的轻叩,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敲击,不快,但每一下都敲打在我最紧绷的神经上。它不再局限于凌晨两三点,开始提前,有时我刚躺下不久,有时甚至天色还未完全黑透。它响响停停,停停响响,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囚徒,在反复叩问着牢门。
我紧紧蜷缩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耳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人的警告在耳边轰鸣。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我像念经一样在心里重复。汗水浸湿了床单,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害怕。那坛中的敲击声,却穿透一切屏障,直接钻进我的脑海,钻进我的骨髓。
第二天夜里,情况似乎有些变化。敲击声依旧,但在那规律的“笃笃”声间隙,我好像……听到了一丝别的动静。极其微弱,模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水流,窸窸窣窣的,又像是……极轻的叹息,或者呢喃。
是我的名字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猛地甩头,强迫自己不去分辨。幻觉,一定是幻觉!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幻听!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去听。那窸窣声,那模糊的呢喃,像冰冷的蛛丝,缠绕着我的听觉神经,一点点收紧。敲击声也变得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带着某种情绪——焦躁?恳求?还是……越来越浓的不耐烦?
第三天,做法事的前夜。我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白天像个游魂,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眼睛布满血丝,看什么东西都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房间里似乎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冰冰的气息,像地下室的霉味,又像陈年灰尘的味道,让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书房那个方向。
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缓缓覆盖下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房间里的一切都拖着长长的、扭曲的阴影。我死死盯着书房门,仿佛那里随时会走出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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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今晚格外的安静。连往常窗外偶尔的夜鸟啼鸣或远处隐约的车声都消失了。世界好像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我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
这种绝对的安静,比那敲击声更让我恐惧。它在酝酿什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临界点时……
笃。
一声。清晰,干脆,从书房传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笃。
第二声。比刚才更响一点。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笃、笃、笃……
开始了!又开始了!而且,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近乎粗暴的催促。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的头骨上,震得我脑仁发麻。与此同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变大了,更清晰了,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冰冷的瓷坛内部,用指甲,用指骨,轻轻地、持续地刮擦着内壁。
嘎吱……吱……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混杂在规律的敲击声里。
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连日来的恐惧、焦虑、睡眠不足、精神重压,还有对父亲复杂的思念与愧疚,所有情绪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要再敲了!不要再刮了!爹!是你吗?是你吗?!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极致的恐惧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带着哭腔的愤怒和绝望。
就在那敲击声又一次重重落下,那刮擦声也骤然变得尖利刺耳的瞬间——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我甚至没有开灯,借着客厅壁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扑到多宝阁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架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泪水,视线模糊地瞪着高处那个在阴影中只显出一个惨白轮廓的瓷坛。
所有的警告,所有的禁忌,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那疯狂滋长的、想要结束一切的冲动淹没了。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冰冷的、沉默的、却不断发出可怕声响的白瓷坛,哽咽着,颤抖着,嘶哑地喊了出来:
“爹……是你吗?爹……是你……你回来了吗?”
话音出口的瞬间,像按下了某个诡异的暂停键。
敲击声,戛然而止。
刮擦声,消失无踪。
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模糊的窸窣和呢喃,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切都静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猛地攥住了整个房间,攥住了我的呼吸和心跳。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听见耳膜因为过度寂静而产生的嗡嗡鸣响。壁灯的光晕在墙角投下静止不动的阴影,多宝阁上的瓷坛,在昏暗中轮廓模糊,沉默得像一座微型墓碑。
结束了?就因为……我喊了那句话?那禁忌的、“钥匙”般的一句话?
我双腿一软,顺着多宝阁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柜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模糊了视线,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空洞的不安。太简单了,结束得太简单了,简单得令人心悸。法师那惊恐的眼神,严厉的警告,反复在我眼前晃动。钥匙……开门……
我到底……打开了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的麻木和地板的寒意将我唤醒。我扶着多宝阁,艰难地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房间里一切如常,除了我粗重的呼吸,再无别的声音。
也许……也许真的结束了?那句话,是不是反而了却了父亲的某种执念?他听到我的回应,知道我知道了,所以……安息了?
我抱着这样一丝侥幸,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挪向客厅。我需要喝点水,我需要坐下来,我需要……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平静。
就在我的脚刚刚踏出书房门口,客厅的静谧即将包裹我的前一刹那——“咚。”
一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撞击声,从我身后传来。不是来自多宝阁,不是来自骨灰坛的方向。那声音……很低沉,很厚重,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质感。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猛地回头。
声音的来源……是书房那扇面向走廊的、紧闭的窗户?不,不是。窗户完好。
“咚。”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了。是从……门外传来的?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客厅那扇厚重的、安装了防盗金属门的入户门。门关着,门上的猫眼像一只冷漠的独眼,反射着壁灯昏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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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三声。没错!就是从那扇门外传来的!不是敲,更像是……什么东西,沉重地,踏在了门外的水泥楼梯上。
我的呼吸停止了,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放大。我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它能随时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撞开。
“咚。”
“咚。”
“咚。”
声音有了节奏。缓慢,沉重,一步,一步,正在向上。不是在敲我家的门,而是在……上楼梯。一步一步,踏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碾压般的声响。那声音穿透厚重的防盗门,异常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海。
这脚步声……如此熟悉。沉重,略显拖沓,带着一种独特的、脚后跟先着地的落地方式,以及皮鞋【他总爱穿那双旧皮鞋】底与硬质地面摩擦时特有的轻微沙沙声。
是父亲。
是父亲生前,每天下班回家,提着菜,或者只是空着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时,发出的脚步声。我听了二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