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夜晚降临。这一次,屯北头这片区域,似乎比以往更加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带着沉甸甸的湿冷。
老范家早早熄了灯,但范福没睡。他握着一把沉重的老斧头,斧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静静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听着屋里父亲偶尔的呓语,听着隔壁妻儿压抑的呼吸。他在等,等那个时刻。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咔嚓……”
细微的,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以及一丝更加明确的、针对活物的恶意探寻。
范福缓缓站起身,肌肉绷紧。他没有点灯,借着极其微弱的自然光(今夜无月),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院子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但苞米楼子的轮廓依稀可辨。那“咔嚓”声,正从楼子里传来,不急不缓。
范福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一步步靠近。他能闻到那股腐臭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他的心跳如擂鼓,握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脚步却异常稳定。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冰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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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楼子下面,仰起头。楼子上方的黑暗中,那咀嚼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嘶啦……嘶啦……”声,从楼子底部的方向传来,就在他身前不远。
范福慢慢低下头,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在苞米楼子底部最深处、背光的那片阴影里,那团之前隐约见过的、矮小蜷缩的轮廓,此刻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它面朝着他这边,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两点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幽光,在大概是人眼的位置,隐约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反光。那是……注视。
“嘶啦……嘶啦……”刮擦声又响了几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
范福知道,它就在那里。隔着那层木板,在楼子底下,或者说,在木板与土地之间那狭窄的、本该是防潮空隙的地方。它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它的“坟”。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手中的斧头。冰冷的斧刃对准了那片阴影上方的木板。他不是要砍那东西(他不知道能不能砍到),他是要劈开这层阻隔,直面那饥饿的源头。
“我知道你在那儿,”范福的声音干涩沙哑,在静夜中低低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啃我家的苞米……吓我爹,吓我儿子……没够,是不是?”
刮擦声停了。那两点幽光似乎闪烁得更急促了一些。
范福的手臂肌肉贲起,斧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砰!!”
沉重的劈砍声猛然炸响,撕裂了死寂!腐朽的木板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木屑纷飞。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冰寒彻骨、带着浓烈土腥和腐朽甜腥气的阴风,从劈开的裂缝中猛地喷涌出来,直扑范福面门!
“嗷——!”
一声非人的、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嘶嚎,从裂缝深处迸发!那不是人类孩子能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恨,以及被惊扰、被侵犯的狂怒!
范福被那股阴风和嘶嚎冲击得倒退两步,但他死死咬住牙,再次举起斧头,准备劈下第二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苞米楼子整个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而是从内部,从底部,传来一种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泥土中拼命蠕动挣扎的“咕哝”声!楼上码放的苞米堆轰然垮塌,更多的苞米棒子瀑布般倾泻下来,砸在木板上,滚落到地上。
而从那被范福劈开的木板裂缝里,以及楼子底部其他几处原本就有缝隙的地方,陡然伸出了几条东西——那不是手,那是几段枯瘦、漆黑、沾满湿泥、隐约能看到细小骨节轮廓的肢体!疯狂地、胡乱地挥舞、抓挠着周围的空气和木板,指甲(如果那还能叫指甲)刮出刺耳的噪音!
伴随着肢体伸出,那股腐臭的甜腥气瞬间浓烈了十倍,弥漫了整个后院!
范福看得魂飞魄散,那东西要出来了!它被彻底激怒,要爬出它的埋骨之地!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抡起斧头,不是朝着裂缝,而是朝着最近一条挥舞的枯瘦肢体,用尽全身力气砍了下去!
“噗嗤!”
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砍中朽木和湿泥之间的闷响。斧刃深深陷了进去,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股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物质溅了出来。
“嗷——!!!” 裂缝深处的嘶嚎变成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仿佛直接响在人的灵魂深处!所有伸出的肢体猛地缩了回去,楼子的晃动更加剧烈,仿佛底下埋着的东西正在痛苦地翻滚、冲撞!
范福拔出斧头,踉跄着向后跌倒。他看见那裂缝里,幽光疯狂闪烁,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但它没有立刻再冲出来。楼子的晃动在十几秒后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仿佛抽搐般的震颤。腐臭的气味依旧浓烈,但那种疯狂的躁动似乎暂时被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以及从那裂缝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极力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呜咽声,和……更加清晰的、磨牙般的“咯咯”声。
范福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衣。他手中的斧头还在滴落那黑臭的粘液。他看着那道狰狞的裂缝,看着沉寂下来的苞米楼子,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感觉,只有无边的寒意和后怕。
他伤了它。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今夜之后,这怨灵的怒火和饥饿,将会达到何种程度?它下一次出现,又会是什么样子?
屯子的夜,还很长。而那苞米楼子下的饥饿,远未餍足。裂缝后的黑暗里,那磨牙的“咯咯”声,仿佛在酝酿着下一次,更加致命的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