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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闷雷在天边滚过,打断了孙老嘎达的话。老范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碎片般的线索骤然拼凑起来——孩子的牙印,陈旧的孩子碎布,孙老嘎达口中那被父母“献”出去、埋骨楼下的饿死孩子……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那不是野兽,也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是一个怀着极大饥饿与怨念的“童煞”,就藏在他的苞米楼子里,啃食着他的粮食,而那些碎布条,或许就是它当年下葬时穿的衣物,在经年的怨气侵蚀和活动下,从木板缝隙中掉落……
它不是只在啃苞米。孙老嘎达最后那句话像冰锥扎进他心里:“这种东西,怨气重,贪嘴。光啃苞米哪够?它啃的是那点粮气、地气,日子长了,就该想啃点‘活气’了……等它觉得苞米没滋味了,就该找活人碰碰牙了。”
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下来,老头子们一哄而散。老范头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浸透了他的旧棉袄。他看向后院那在雨幕中更显阴森的苞米楼子,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不仅仅是个存放粮食的木架子,而是一座坟,一个囚笼,里面关着一个永不满足的饥饿的魂灵,正隔着雨帘,用无形的眼睛觊觎着他的家,他的活气。
当夜,雨停了,但天阴得更沉,星月无光。屯子里死寂一片,连狗都不叫了。老范头一家早早熄了灯,却没人能睡着。他和衣躺在炕上,耳朵竖着,捕捉着后院的任何一丝声响。
“咔嚓……”
声音果然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缓慢,甚至带上了一种品尝般的、细细研磨的意味。那声音仿佛不是响在楼子里,而是直接响在人的头骨腔中,磨得人神经发疼。
老范头悄悄起身,摸到窗前,掀开一角旧窗帘向外望去。后院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忽然,他隐约看到苞米楼子底部,靠近他之前发现碎布条最多的那个角落,似乎有一小团更加深邃的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不是光影错觉,那团影子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非常矮小,蜷缩着。
就在这时,那“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停了。一片死寂。
老范头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那团矮小的阴影处投了过来,冰冷,粘腻,充满了非人的饥饿感,穿透了黑暗和窗纸,牢牢地锁定了他。
它在“看”着他。它知道他在看它。
那团影子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过身来。老范头猛地放下窗帘,倒退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涔涔。
一夜无眠。第二天,老范头发起了高烧,胡话里都是“孩子”、“别啃我”。范福请了屯里的赤脚医生,药吃了,针打了,热度稍退,但人却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印堂发青,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家里养的看门黄狗,之前对后院叫得最凶,这两天却夹着尾巴,躲在窝里呜呜低咽,喂食也不怎么吃。
苞米楼子下的碎布条不再出现了。但范福媳妇去楼子边抱柴火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像是闷了很久的烂泥土味里混着一丝甜腥,她没敢声张,心里却怕得要命。更让人不安的是,码放得高高的苞米堆,似乎塌陷的速度加快了,不是被有序取用那种,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大块。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这个家里蔓延。范福看着日渐虚弱的父亲,又看看后院那仿佛笼罩在不祥阴影中的苞米楼子,一咬牙,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瞒着老范头,偷偷去了三十里外一个据说很灵验的“看香”的婆子(巫婆)家。
两天后的黄昏,范福带着一脸疲惫和一丝奇异的凝重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黄布包。他把媳妇叫到一边,低声嘀咕了许久。媳妇的脸色白了又青,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是夜,无风,月色惨白,在地上铺了一层冷霜。屯子静得吓人。
快到子夜时分,范福和媳妇悄悄出了屋。范福手里端着个破瓦盆,盆里是一些香灰、朱砂混合的粉末,还有那看香婆子给的几道鬼画符般的黄纸。他媳妇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小风灯,光调得很暗。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苞米楼子前。那楼子在月色下投出狭长扭曲的影子,像一具巨大的棺椁。楼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咔嚓”声,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更浓了。
范福按照看香婆子的嘱咐,将瓦盆里的粉末沿着苞米楼子四角小心翼翼撒了一圈,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又将那几张黄纸贴在楼子的四根柱脚上。做完这一切,他额头已经见了汗。看香婆子说,这只是暂时“安”一下,镇不住多久,根源不除,迟早还要出来。至于除根的办法……婆子眼神闪烁,只说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欠债还钱,欠命……填命”,便不肯再多言。
就在范福撒完最后一点粉末,直起腰,稍微松了口气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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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苞米楼子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栅栏里面,那堆得高高的苞米棒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一大片!金黄的苞米棒子哗啦啦滚落下来,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滚落的苞米中间,一个东西突兀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苞米芯子。但不同于之前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芯子,这个芯子上,竟然插着三根短短的东西,在惨淡的月光和风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森白的光——那分明是三根细细的、像是鸟类或很小动物的小骨头,被人(或者说,被某种存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深深地扎进了苞米芯柔软的白色髓体里,竖立着,像三根小小的、狰狞的香。
而在那插着骨头的苞米芯子旁边,散落着几片东西。
不是碎布条。
是几片干枯发黑、几乎要碎裂的……指甲盖大小的人皮碎片。边缘不规则,微微卷曲。
“啊——!”范福媳妇短促地尖叫了半声,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手里的风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范福也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看香婆子撒的粉末和符纸,非但没有镇住这东西,反而像是激怒了它!这用骨头插芯、散落人皮的景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邪恶与怨毒的示威意味。
“快……快回去!”范福声音变了调,拉着几乎瘫软的媳妇,连滚爬回屋里,死死顶住了房门。
这一夜,老范家无人合眼。老范头的高烧诡异地退了,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嘴里反复念叨着:“来了……它真的来了……要啃活气了……”
第二天,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在屯子里炸开——老范头家斜对门的于寡妇家,那个八岁的小孙子,昨晚梦魇了,哭嚷了一夜,早上醒来,小孩眼神直勾勾的,指着北边(正是老范家苞米楼子的方向),喃喃说有个又黑又瘦、穿着破花褂子的小哥哥,隔着窗户叫他一起去“吃嘎嘣脆”……于寡妇吓得赶紧找了屯里会叫魂的老太太,又是烧纸又是念叨,孩子才慢慢缓过来,但小脸煞白,一整天没精神。
流言像冬天的北风,瞬间刮遍了屯子每个角落。恐慌开始实质性地蔓延。原本只是看热闹、说闲话的邻居们,如今看向老范家后院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显的恐惧和忌讳。有小孩的人家更是叮嘱自家孩子,绝对不许靠近屯北头那片。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老范头当年起楼子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招来了祸害,连累了乡邻。
范福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以及家中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父亲形同槁木,媳妇神经紧绷,孩子(他们有个六岁的儿子)也被吓得夜里哭醒。而他自己,每次看到那苞米楼子,都觉得那阴影似乎在膨胀,在低语,那股腐臭的味道,仿佛已经渗透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看香婆子的办法失败了,反而招来更恶毒的警告。孙老嘎达的暗示、于寡妇孙子的梦魇、苞米芯上插着的细骨和人皮碎片……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被埋在地下、因饥饿和背叛而充满怨念的“童煞”。它不再满足于啃食苞米,它在索要更多,它在试探活人的边界。
“解铃还须系铃人……欠命……填命……”
看香婆子含糊的话,此刻像丧钟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谁是系铃人?老赵家早已死绝。这“铃”系在了这块地上,系在了这座苞米楼子上。欠的命……是那孩子的命。怎么填?难道要……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不可遏制地浮现在范福的脑海。他被这念头吓得浑身一抖,但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父亲,看着惊恐的妻儿,看着窗外那如同蛰伏恶鬼的苞米楼子阴影,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狠劲,慢慢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个了断,趁它还没真的开始“啃活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