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灭……”
“该……还了……”
反复就是这两句。
王老六让人去请大夫,又让人去县里通知二柱的堂亲。忙乱中,没人注意到,外屋那张老榆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小撮纸屑。
极细极碎的纸屑,白里透着淡红,像是从什么纸扎品上刮下来的。
而桌面上,留着一个圆形的印子,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大小正好能放下一盏灯笼。
***
三天后,老李的儿子李大成从城里赶回来了。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听说爹出事了,连夜坐火车倒汽车,紧赶慢赶回到靠山屯。纸扎铺已经关了,门上挂了把锁,钥匙在王老六那儿。
王老六把钥匙交给李大成时,神色有些古怪:“大成啊,你爹……你爹这病来得怪。大夫看了,说身体没啥大事,就是人糊涂了,整天说胡话。”
“说啥胡话?”
“就两句,‘灯没灭,该还了’。还有……”王老六压低声音,“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屋里那些纸扎,全变样了。”
李大成开了锁,推门进去。
扑鼻一股霉味,混着一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屋里很暗,他拉开电灯——屯里前年才通的电,老李舍不得用,平时还是点油灯。
灯光下,李大成倒抽一口冷气。
满屋子的淡红色。纸人纸马,童男童女,甚至墙上挂的样品,全都蒙着一层诡异的淡红。那颜色不匀,有的地方深些,有的地方浅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溅过,又像是纸张自己沁出来的。
他快步走进里屋。
老李躺在炕上,盖着厚棉被,眼睛半睁着,盯着房梁。听见有人进来,眼珠动了动,看向李大成,但眼神是空的,像不认识他。
“爹,是我,大成。”
老李没反应。
李大成在炕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手很凉,干瘦得像枯树枝。他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老李的手指——
指甲缝里,塞满了纸屑。
细细碎碎的白色纸屑,夹杂着淡红色的纤维,嵌在指甲缝深处,像是用手拼命抓挠过什么纸制品。
李大成试着去抠,纸屑嵌得很紧,根本抠不出来。而且他一碰,老李的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极度恐惧。
“爹,别怕,是我……”李大成松开手,老李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在屋里坐了很久,看着父亲空洞的眼睛,听着他偶尔呢喃那两句话。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屯子里零星亮起灯火。李大成起身,准备去烧点水。
走到外屋时,他无意间瞥向窗外。
纸扎铺的窗户正对着西山的方向。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山上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可是李大成看见,在乱葬岗那片老坟区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像是一盏灯笼。
孤零零的一盏白灯笼,在坟地里亮着。
李大成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那光点还在。不但还在,好像还动了一下——不是左右动,是上下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提起来,举高了。
然后光点开始移动。很慢,但确实在移动,朝着山下,朝着屯子,朝着纸扎铺的方向。
一点一点,越来越近。
李大成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想转身回里屋,想关灯,想躲起来,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那点白光在黑暗里飘忽不定地靠近。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惊恐。
而在他的脸旁边,在玻璃的反射里,他隐约看见——
外屋角落里,那个胳膊裂开的小女娃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子。
正面朝着窗户。
正面朝着他。
纸脸上,原本晕开的墨迹,重新凝聚成了五官。没有画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细缝。
像是在笑。
李大成猛地转身。
纸人静静立在墙角,和白天一样,一动不动。可它脸上的墨迹……李大成清楚地记得,白天看时是晕开的一片,而现在,那分明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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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眼睛,有鼻子,有嘴。
他一步步后退,退到里屋门口,一把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炕上,老李忽然说话了,声音很清晰,清醒得不像个糊涂的人:
“大成。”
“爹?”李大成冲到炕边。
老李的眼睛有了焦点,直直看着他:“咱家祖上……欠了债。三代的债……到我这儿……该还了。”
“什么债?爹你说清楚!”
“纸扎匠……不能给自己做灯……”老李的手忽然抬起来,指向窗外,“你看……灯来了……来接我了……”
李大成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向窗外。
那点白光,已经到了山下,到了屯口,到了离纸扎铺不到百米的路上。
幽幽的,冷冷的,白灯笼的光。
灯笼后面,隐约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踏着积雪,朝着纸扎铺走来。
脚步声很轻。
但每一步,都正好踩在李大成的心跳上。
咚。
咚。
咚。
老李忽然笑了,笑容很怪,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
“灯没灭……该还了……”
窗外的白光,停在了纸扎铺门口。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
咚,咚,咚。
三下。
停顿。
又是三下。
李大成看着父亲,老李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古怪的笑。他又看向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那盏白灯笼就挂在门外,灯笼纸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烛光中隐隐浮现。
像血丝。
像一张正在微笑的人脸。
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耐心等待。
等待屋里的人,去开门。
等待该还的债,有人来收。
李大成站在原地,听着那敲门声,看着窗外幽幽的白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纸扎匠这行,做的都是阴间的活儿。活儿做好了,送走的是别人。活儿做坏了,送走的……可能就是自己。”
门外的灯笼,光忽然亮了一些。
照亮了门板上贴着的年画,画上的门神在光影里显得面目模糊。
照亮了门槛下的积雪,雪地上,除了来人的脚印,还有……
很多很多小小的脚印。
围着纸扎铺,绕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孩子,手拉着手,在门外转着圈,等待着什么。
李大成的手,慢慢伸向门闩。
而炕上,老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指甲缝里的纸屑,簌簌落下。
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