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是谁的生辰?
不是二柱娘的。
是他自己的。
老李猛地睁大眼睛。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当时二柱报完八字,他蘸了朱砂,落笔时脑子里不知怎的,闪过的却是自己出生的年月日时。他老了,记性差了,有时候自己的事都记混,更别说别人的……
他把自己生辰八字写进灯笼骨里了。
用朱砂写的。朱砂通阴,写在竹骨内侧,外表看不见,但灯一点,阳气一催,那八字就成了引子——
引谁的魂?照谁的路?
冷汗顺着老李的脊梁往下淌。他终于明白那股不安从何而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引路灯,这是认了主的灯。谁的八字在里头,灯就认谁为主。活人的阳气是灯油,点灯的人提着灯,就等于在把自己的阳气一点点喂给灯笼……
喂给灯笼里的东西。
外屋忽然安静了。
纸屑声停了,脚步声停了,连风声都停了。死一般的寂静里,老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他胸口发疼。
然后,桌上的灯笼,自己飘起来了。
没有手托着,它就那么凭空飘起,悬在离桌面三尺高的地方。烛光透过渗满血丝的灯笼纸,把整个外屋映得一片血红。那些纸人都仰着头,用新凝出来的眼睛看着灯笼,一动不动。
灯笼开始往门口飘。
老李想闭上眼睛,眼皮却合不上。他眼睁睁看着灯笼穿过外屋,飘到里屋门前,停住了。门缝下的光带被染成了暗红色。
“该还了……”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灯笼忽然灭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老李最后的感觉,是无数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脸上,轻飘飘的,凉丝丝的,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同一时间,西山坟地里,二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他娘的坟已经埋好了,在乱葬岗的东头,挨着一棵老枯树。二柱按老李说的,把灯笼插在了坟头东南角。那灯笼点着后,火光怪得很,不是寻常的暖黄色,而是一种青白青白的颜色,照得周围的雪地都泛着冷光。
他跪着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回走时,总觉得背后有光。
回头一看,灯笼还亮着,而且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些。二柱心里有点发毛,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可是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再回头,那灯笼还在他视线里,距离似乎一点没变。
不可能啊。他明明已经走出很远了。
二柱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像刀子割。四周黑黢黢的,只有手里这盏灯笼——等等,他手里哪来的灯笼?
二柱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右手正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圆滚滚的,白惨惨的,正是老李做的那盏。
可是这灯笼应该插在坟头啊!他明明插好了才走的!
二柱手一抖,差点把灯笼扔了。但他没扔——不知怎的,手指像焊在灯笼提手上一样,松不开。而且灯笼提手触感很奇怪,不像是竹篾,倒像是……像是什么有温度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举起灯笼细看。
烛光透过白纸,照亮了上面歪歪扭扭的“西方接引”四个字。墨迹有些洇开,在“引”字下面晕开了一小片。二柱盯着那片晕开的墨迹,越看越觉得……那像张脸。
窄额头,高颧骨,薄嘴唇。
像他娘。
但又不是他现在记得的那个干瘦老太太的脸,而是更年轻些的,他小时候记忆里娘的模样。
灯笼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苗变大了,是光变了——从青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血渗进雪里的颜色。
二柱吓得往后一退,脚踩进一个雪坑,整个人趔趄了一下。灯笼晃了晃,光斑在地上乱爬,照出了周围的一些东西——
枯树张牙舞爪的影子。
雪地上凌乱的脚印,有他的,还有……别人的?那些脚印很小,不像大人的。
远处坟头上飘落的纸钱,被冻土粘住了,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抖着,像一只只苍白的手在招摇。
二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跑,腿却发软。而且灯笼的光像有重量似的,拖着他,让他迈不开大步。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往回走。
不是他自己要往回走——是他的脚,不听使唤地,一步一步,朝着坟地深处走去。灯笼举在前面,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路引,照向乱葬岗最里头,那片连屯里最老的老人都不愿意靠近的老坟区。
“不……不……”二柱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气音。
灯笼又亮了。这次光里有东西在动——是影子。很多小小的影子,在灯笼光晕的边缘晃动着,跳跃着,像是小孩在玩闹。但它们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二柱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坟。
很老的坟,坟头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棺材板。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根已经朽烂的木桩。
灯笼的光直直照向那座坟。
二柱的脚停住了。他想转身,却动不了。想闭眼,眼皮也合不上。他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
坟头的土,动了动。
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接着是第二只。两只手扒开冻土,一个身影慢慢从坟里坐起来。
是个女人。穿着寿衣,头发花白,脸朝着二柱的方向。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
是二柱娘的脸。但又不完全是——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像是二柱还没出生时的模样。而且她在笑,嘴角咧得很大,大到不自然的程度。
她张开嘴,说了句话。
二柱听不见声音,但看懂了嘴型:
“儿啊……灯笼……拿错了……”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朝二柱,是朝他手里的灯笼。
二柱想松手,手却攥得更紧。灯笼提手开始发烫,烫得他皮肉滋滋响,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股热从手心一路窜到胳膊,再到胸口,最后聚在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灯笼里的烛火猛地蹿起老高,火焰不再是红色,变成了幽绿色。绿光照亮了周围——二柱这才看见,坟地里不止他娘一个。
还有很多影子。
高矮胖瘦,男男女女,都穿着老式的衣裳,有的甚至穿着清代的袍子。它们从各个坟头里出来,或站或坐,全都面朝着他,面朝着这盏灯笼。
灯笼光里的那张脸——那个年轻版的二柱娘的脸——开始融化。墨迹化开,和纸面上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肮脏的紫黑色,顺着灯笼纸往下淌。
滴在雪地上,嗤嗤作响,冒出青烟。
二柱最后记得的,是灯笼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要飘起来。而他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重,重得像灌了铅,像被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然后绿火猛地一收,熄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
第二天一早,屯子里的王老六带着几个人上山找二柱。
昨晚二柱说好去他家商量抬棺的事,结果一晚上没露面。王老六不放心,天刚蒙蒙亮就招呼人上山寻。
他们在乱葬岗最里头的老坟区找到了二柱。
人已经冻硬了,直挺挺地跪在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坟前,低着头,像是在认错。奇怪的是,他浑身都覆着一层白霜,头发眉毛全是白的,可手里紧紧攥着的那盏白纸灯笼,却没有一点雪。
灯笼里的蜡烛还亮着。
火苗极小,小得像一粒黄豆,青幽幽的颜色,在清晨的微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还燃着。
王老六壮着胆子上前,想掰开二柱的手把灯笼取下来,可那手冻得铁紧,根本掰不动。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决定先把人抬下山。
抬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你们看这灯笼……”
灯笼纸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地方,现在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不是染的,更像是从纸纤维里头透出来的,像整张纸在朱砂水里浸过一样。
更怪的是,灯笼骨内侧,透过薄纸,能隐隐看见里头有暗红色的字迹,弯弯曲曲的,不像汉字,倒像是符咒。
小主,
没人敢细看。几个人匆匆把二柱抬下山,直接送到了老李家——屯里白事都归老李管。
纸扎铺门关着,怎么敲都没人应。王老六推了推门,发现门没闩。他探头进去喊了一声:“李叔?”
没人答应。
几个人进了外屋,全愣住了。
满屋子的纸扎品——纸人纸马,金童玉女,金山银山,花圈纸幡——全都变了颜色。原本的白色部分,现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像浸过稀释的朱砂水。更诡异的是,所有纸人的脸上,五官都糊了,墨迹晕开成一片,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里屋传来呻吟声。
王老六冲进去,看见老李倒在炕边,眼睛睁着,但眼神涣散,没焦点。他赶紧把人扶起来,老李浑身冰凉,只有胸口还有点温乎气。
“李叔!李叔你咋了?”
老李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王老六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