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道。
这是太行八陉中最险要的一条。两壁悬崖如刀削斧噼,中间仅容三马并行的狭道在群山间蜿蜒。此刻,这条千年古道正在承受它建成以来最密集的铁蹄践踏。
苻晖勒马立于道旁一处高坡,猩红披风在山风中狂舞如旗。他身后,幽州铁骑的先头部队正以严整的队形通过峡谷。马蹄声、盔甲碰撞声、偶尔的战马嘶鸣声,在两侧绝壁间反复回荡,形成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轰鸣。
“将军!”斥候队长从前方策马奔回,马身上蒸腾着白汽,“前锋已出井陉,距离晋阳还有二百四十里!但魏军在沿途布下了至少三道防线,第一道就在三十里外的娘子关旧址!”
苻晖目光一凝:“兵力?”
“约五千人,多为步兵,据险而守。但……”斥候队长声音压低,“末将观察到,他们似乎在连夜加筑工事,关墙前新挖了壕沟,还设置了许多拒马鹿角。”
副将拍马上前:“将军,敌军早有防备。强攻娘子关,恐耗时日久。是否分兵绕道?”
苻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正午时分却暗如黄昏。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刀割般生疼。
“不能绕。”他缓缓摇头,“陛下给我们的军令是‘快’。绕道至少多耗两日,晋阳等不起。”
他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地图,就着风雪展开。羊皮地图上,从井陉到晋阳的路线被朱砂粗重地标出,沿途关隘、河流、村落,乃至适合设伏的山谷,都做了详细标注——这是影狼的“听风阁”能在短时间内送来的最详尽情报。
“传令。”苻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前锋营换马不换人,一个时辰内必须抵达娘子关前。不要强攻,只要做出佯攻态势,吸引守军注意。”
“中军所有弓弩手、连同携带的二十架床弩,由你亲自率领。”他看向副将,“从地图上这条小路迂回到娘子关侧翼,正午未时,准时发起攻击。记住,不要节省箭矢,第一轮齐射就要打垮他们的士气。”
“那主力……”副将迟疑。
苻晖收起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主力不停。绕过战场,直扑晋阳。告诉将士们,他们的脚下每快一步,晋阳城头的袍泽就少流一滴血。”
命令如风传遍军阵。半个时辰后,幽州铁骑最精锐的三千前锋如同离弦之箭,踏碎冰雪,朝着娘子关方向疾驰而去。而大队人马则在苻晖带领下,转向一条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猎人小径。
雪越下越大。
同一日,河东道,汾水河谷。
与井陉道的险峻不同,这里是一马平川的河谷地带。但此刻,这片平野正上演着另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三百艘漕船在汾水上排成长达数里的船队,每艘船都吃水极深,船舷距离水面不足三尺。船上满载着粮袋、草料、成捆的箭矢,以及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药材。船队两侧,大秦水师的五十艘战船护卫左右,船头的拍杆在风雪中高高耸立。
“快!再快!”漕运督尉站在领头战船的船头,几乎是在嘶吼,“晋阳城等着这批粮食救命!今日天黑前,必须赶到龙门渡!”
但天公不作美。昨日开始的降雪,让汾水水位上涨,水流湍急。更要命的是,河面上开始出现浮冰。虽然还不大,但撞在船板上发出的“砰砰”声,让每个船夫的心都揪紧了。
“督尉!前方发现冰凌聚集!”了望手从桅杆上向下大喊。
督尉抢过千里镜望去——大约三里外的河道转弯处,大块浮冰被水流裹挟着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白色的障碍。虽然还不至于完全阻塞河道,但大型漕船想要通过,风险极大。
“妈的……”督尉啐了一口,吐沫在寒风中瞬间冻成冰碴。他回头看向身后延绵的船队,又看了看天色。
绕路?两岸都是积雪覆盖的田野,漕船根本靠不了岸。
破冰?没有专门的破冰船,战船的拍杆对付浮冰效率太低。
等待?每多等一刻,晋阳城可能就多饿死一个人。
“传令!”督尉猛地转身,“所有战船前出,用拍杆和船头冲撞,给老子撞出一条路来!漕船紧随其后,不得减速!”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五十艘战船加速向前,船头的包铁撞角对准了冰凌聚集处。撞击声、冰块碎裂声、船板呻吟声,在河谷中回荡。不时有战船被大块浮冰卡住,水师士卒就跳上冰面,用斧头、长矛,甚至用身体去推、去撬。
一艘战船的侧舷被尖锐的冰棱划开,河水勐地涌入。船长大吼:“堵住缺口!其他人继续撞!”水手们抱着棉被、草席扑向破口,用身体抵住,在冰水中冻得嘴唇发紫。
整整一个时辰,河面上飘满了碎冰。当最后一艘漕船有惊无险地通过那段河道时,已经有八艘战船不同程度受损,三名水手落水,再没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