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他想,明天比赛,也许一切都会过去,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做他能做的事,把那些看不见的影子挡在赛场外面。他必须去做他能做的事,让那些选手能安心地坐在棋盘前。他必须去做他能做的事。他关上窗,把窗帘拉好。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份名单,开始打电话。他打了很久,打到月亮完全升起来了,打到他嗓子有些哑了,打到他终于把能打的电话都打完了。然后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比赛。
第二天早晨,罗马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座城市的屋顶都染成了金色。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赛场门口,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警察穿着制服,站在各个入口处,腰间别着枪,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便衣混在人群里,看不出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的眼睛在动,一直在动。各国使馆的人也来了,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口别着小小的国旗徽章,站在各自代表团旁边,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有人抱着手臂,有人双手背在身后,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有人什么也没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语言不同,肤色不同,做的事一样,保护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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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代表团进场的时候,山田本一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使馆的人,那个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一个正在扫雷的工兵。韩国代表团进场的时候,李正焕走得很慢,旁边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座山,把他护在中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看周围,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来自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美国代表团进场的时候阵仗最大,前后左右都有便衣,有人走在前面开路,有人走在后面断后,有人站在两侧看着人群,像一个移动的堡垒。法国代表团走得最快,领队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机关枪,后面跟着的选手们也被她带得脚步快了不少。德国代表团走得最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走路,每一步都很稳。
华方代表团进场的时候,南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是汉斯爷爷安排的。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金武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秩序册,攥得纸页都皱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那种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的、后背发凉的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文毅、徐妤、欧阳齐雪、小三,还有几个同样年轻的面孔。再后面是场馆的大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深藏青色的西装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消息是从昨天开始传开的。有人说是某个国家的某些人在幕后操纵,想通过制造恐慌让选手无法正常比赛。有人说是赌球集团在干预比赛结果,因为这次赛事的投注金额极大,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还有人说是某些反华势力在背后捣鬼,想在比赛期间搞出一些事端,让国际社会对华方产生负面印象。但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所有的说法都只是猜测,像水面上的浮萍,根扎不到底。
比赛开始前,组委会安排了一次简短的安保说明会。罗西站在台上,手里没有拿稿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我也担心。但我们可以保证的是,赛场内外的安全由意大利警方全权负责,军方也已派人支援。各位选手只需要做一件事——下棋。”台下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提问。大家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台上,像一个站在船头的船长,在风浪中试图稳住船舵。他走下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给出一个他们可以相信的东西。
会长坐在观众席上,秩序册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他的手按在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旁边的副会长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接到的那几通电话,那些声音里的紧张和不安,那些看不见的试探和警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背影,他们坐在棋盘前,等着比赛开始。他放下心来,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还是坐在了这里,在这个棋盘前面,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南嘉坐在第一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她的眼睛在看赛场,但她的耳朵在听别的东西——那些混杂在各种语言中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声音。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她想起小九在出发前说的话,他说,姐姐,有你在我不怕。她那时候没有回答他,现在她也没有回答他,但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去。她不能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