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告到组委会

领队从前台转过身,对使馆的人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出酒店大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他们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出租车驶出酒店,拐上公路,往比赛场馆的方向开去。领队坐在后排,秩序册放在膝盖上,没有看。他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不是紧张,是在算时间,从这里到场馆需要十五分钟,和组委会的人见面需要多久,回去接选手来不来得及。他在脑子里把时间表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手指才停了下来。

比赛场馆的后门很安静,几乎没有人。领队和使馆的人下了车,推开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的,一下一下。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组委会的人坐在长桌的一侧,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意大利人,头发花白的那个是负责人,姓罗西。他站起来,伸出手,领队握住他的手,两人没有寒暄,直接坐下了。

领队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不是递给对方,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压住桌角的纸镇。他用英语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昨天,我们的选手在回去的路上发现有车辆尾随。不是本地牌照,跟在后面很久,从会场一直跟到酒店。”罗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旁边的女人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使馆的人接着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需要组委会加强安保措施。赛场内,赛场外,选手的驻地,选手的交通,所有环节都需要重新评估。”

罗西的手指不叩了。他看着领队,又看了使馆的人,说:“有具体的信息吗?车牌号,车型,颜色,时间,地点。”领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那份文件,是另一张,折成四折,打开,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串车牌号,还有车型、颜色、时间、地点,写得很详细,连那辆车在哪个路口减速、在哪个路口加速都记了下来。罗西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工作人员吩咐了几句。

罗西把那张纸推还给领队说:“我们会处理的。”领队把纸折好放回口袋,又问:“怎么处理?”罗西说:“增加警力,赛场内外都会增加巡逻,选手的驻地也会安排人值守,交通路线由警方护送。”领队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罗西也站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只是握了一下。领队说:“谢谢。”罗西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使馆的人没有动,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没有拔开,在指间转了两下。他看着罗西问了一句:“能否告知其他代表团是否也有类似情况?”罗西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们会一视同仁。”使馆的人没有再问。

领队和使馆的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的,一下一下。走到门口,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门口停着那辆出租车,司机正在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掐了,发动引擎。两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出租车驶出场馆,拐上公路,往酒店的方向开去。领队还是坐在后排,秩序册还是放在膝盖上,他还是看着窗外。他的手指又开始叩了,在算时间——回去接选手,到会场,安检,入场,还来得及。

使馆的人坐在前排,手里拿着那份名单,在看。名单上所有选手的名字都在,他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像是在清点一件很重要的事。点完了,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说应该没事了。领队说希望吧。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酒店的时候,选手们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只是发呆。李正焕还是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是那杯没喝完的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一个道具。他抬头看着领队走进来,想从领队的脸上看出什么,什么都看不出来,领队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紧张,看不出放松,看不出任何东西。李正焕低下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跟在人群后面走出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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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门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不是为他们铺的,是本来就在那里的。但李正焕踩上去的时候,觉得那地毯今天特别红,红得像血。他把目光从地毯上移开,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街道很安静,没有黑色轿车,没有可疑的人,一切都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大巴车发动了,驶出酒店,拐上公路。领队坐在最前面,秩序册摊在膝盖上,他没有看,他在看着后视镜。后视镜里有一辆车,白色的,不是黑色,车牌是本地的,不是国际驾照。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一页秩序册,继续看了。

汉斯爷爷的人到得比预想中更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罗马的街道还在晨雾里半睡半醒,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比赛场馆的后门。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不轻不重,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他出示了证件,那人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没有看墙上那些油画,没有看路过的每一个房间,他只是在走路。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在看,看走廊的长度,看窗户的位置,看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他在做评估,不是组委会要求的评估,是他自己的评估,是汉斯爷爷要求的评估。

组委会办公室的门开着,罗西坐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一份文件。旁边的工作人员在整理资料,电话偶尔响一声,被很快接起,又很快挂断。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罗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咖啡杯,示意他进来。

高个子男人走进办公室,在罗西对面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折成四折,打开,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串车牌号、车型、颜色、时间、地点,写得很详细,详细到每一秒都记了下来。罗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华方代表团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高个子男人说不是类似,是同一辆车。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罗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杯碟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问高个子男人希望组委会怎么做。高个子男人说希望组委会加强安保,不只是华方代表团,是所有代表团,所有选手,所有人。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罗西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说会的。

高个子男人把那张纸推给罗西,说这辆车的信息,你们需要。罗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高个子男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拿起公文包。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汉斯先生问您好。罗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请代我向他问好。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走廊里又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嗒嗒的,由近到远,渐渐消失了。

罗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份名单,名单上所有代表团的名字都在,华方、日本、韩国、美国、苏联、英国、法国、德国,一个一个,排成长长的一列,他把华方代表团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旁边的女工作人员在旁边问,是否要通知其他代表团。罗西想了一下说,通知所有代表团,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拿起电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那份名单上,落在那张写有车牌号的纸上,纸上的字迹被光照得很清楚,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见。这辆车还在外面,还在某个地方,也许已经换了车牌,也许换了颜色,也许换了车型,也许还在。但至少现在,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在哪里出现过,知道它跟过谁,知道它长什么样。

罗西把那张纸翻过来盖住,不想再看了。他知道那辆车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只要比赛还在继续,那些人就不会走。他们像影子一样跟在选手后面,不靠近,不离开,只是在,看着,等着。但是他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机会,也许是等一个错误,也许是等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工作人员在分发通知。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来来回回,像一把梭子,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罗西听到那些脚步声,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他看到那片红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它在动,一直在动,永远不会停。

高个子男人走出场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散了,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晃眼。深灰色的轿车还停在门口,司机在车里等着。高个子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说走吧,司机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场馆,拐上公路,汇入车流。高个子男人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都照了出来。他不年轻了,四十几岁,在汉斯爷爷手下干了二十多年。他见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事,但每一次遇到这种事,他还是会紧张。不是怕,是紧张,是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把事情办好,能不能让汉斯爷爷满意,能不能让那些选手平安地比赛平安地回家。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高个子男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开始看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那些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伤害任何一个选手。不是为了汉斯爷爷,是为了那些年轻人,那些坐在棋盘前、把一辈子都押在黑白子上的人。他们不应该被恐惧打扰,他们的世界应该只有棋盘,只有棋子,只有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