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平六年四月九日,深夜。
诺拉城内外,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战场。但这寂静并非和平,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压抑。月光惨白地照在废墟之上,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照在凝固成暗黑色的血洼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夜风的搅动下变得更加浓烈。
马焕飞站在指挥高台上,望着眼前这座已经支离破碎的城市。他的目光从城墙的巨大缺口,移到城内完全被夷为平地的东城区,再移到更深处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运送尸体的担架队和运送伤员的医疗队在城内外来回穿梭,如同忙碌的工蚁,在死亡的巢穴中搬运着残骸。
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来,有的是完整的,有的已经残缺不全。伤员们被简单包扎后送往伤兵营,一路上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马焕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悲伤吗?为这些跟随他叛逃大秦、如今却埋骨异乡的士兵?
是悔恨吗?为自己当初那个改变命运的决定?
还是对未来的迷茫?即使拿下诺拉城,即使征服罗马,他真的能建立起梦想中的帝国吗?
马焕飞不知道。他只知道,战斗进行到这一刻,他已经没有退路。他能做的只有坚持下去,用胜利来证明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他必须让活着的士兵看到胜利的荣耀,看到未来的希望;也必须让罗马人看到彻底的绝望,让他们知道抵抗的下场只有毁灭。
“司令。”胡明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各部队已经完成休整和补给,伤亡统计也出来了。”
马焕飞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酷:“说。”
“今日全天战斗,我军新增阵亡三千八百四十七人,重伤一千二百六十三人,轻伤两千余人。”胡明航的声音有些干涩,“加上昨天的损失,诺拉城战役累计阵亡已超过一万三千人,重伤超过两千五百人。”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马焕飞沉默片刻,问道:“罗马人那边呢?”
“根据各部队报告和战场清理情况判断,城内罗马守军主力已被歼灭。”胡明航回答,“现在只剩下最后几处据点还在抵抗,主要集中在城中心区域,估计还有三四千人。其中包括苏拉的指挥所。”
“三四千人......”马焕飞望向城中心的方向,“传令,拂晓时分,集中所有兵力,对罗马人最后的据点发起总攻。持盾士兵在前,步枪兵在后,形成持续火力压制。凡是遇到可疑的地方,先用霹雳火清理,再让士兵进去清剿。记住——”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不留活口。诺拉城内,不需要罗马俘虏。”
胡明航心中一凛:“明白。”
“还有,”马焕飞补充道,“告诉赵龙,他的第二师负责围攻苏拉的指挥所。我要苏拉的人头。”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叛军营地里,士兵们在军官的催促下做着最后的准备。盾牌被加固,弹药被分发,霹雳火被检查。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默着,但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求生欲和破坏欲混合成的可怕东西。
他们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最后一战。赢了,就能抢钱抢粮抢女人,就能活着享受胜利的果实。输了......不,不能输。他们输不起。
同一时间,诺拉城中心,地下指挥所。
苏拉坐在一张残破的木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沾满灰尘和血污,铠甲有多处破损,左臂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还在隐隐渗血。但他坐得笔直,仿佛不是在一座即将陷落的孤城中,而是在罗马元老院的议事大厅里。
指挥所里只剩下不到二百人——德西穆斯、弗拉维乌斯,还有一百多名最忠诚的亲卫。所有人都负了伤,但武器都擦得很亮,眼神都很坚定。
“阁下,各据点报告,还能战斗的士兵,总计三千二百四十七人。”德西穆斯的声音嘶哑,“物资几乎耗尽,箭矢所剩无几,标枪也快用完了。”
苏拉睁开眼睛:“地道呢?”
“大部分地道出口都被发现并炸毁了。”弗拉维乌斯回答,“只有指挥所附近的几条地道还保持通畅,但也被敌人严密监视。”
“粮食和饮水?”
“还能支撑两天。”德西穆斯说,“但恐怕......用不了两天了。”
指挥所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明天,可能就是最后一战。
苏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标记,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个。代表罗马守军的红色区域,被代表叛军的黑色箭头团团包围,如同被狼群围困的孤鹿。
“我们守了多久了?”苏拉忽然问。
“从东方人兵临城下算起,今天是第三天。”德西穆斯回答。
“三天......”苏拉喃喃道,“图里城只守了半天。我们守了三天,造成了敌人上万的伤亡。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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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着指挥所里的每一个人:“诸位,能和你们并肩作战,是我苏拉的荣耀。明天,我们将迎来最后一战。我们都会死,但我们的血不会白流。后世会记住,在诺拉城,有一群罗马人,用生命扞卫了罗马帝国的尊严。”
亲卫们挺直胸膛,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现在,”苏拉说,“去休息吧。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战斗。”
众人行礼退下。指挥所里只剩下苏拉一人。
他走到观察孔前,望向外面。月光下的诺拉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将是这座坟墓的最后一个守墓人。
“罗马......”苏拉轻声说,“永别了。”
始平六年四月十日,拂晓时分。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时,叛军的总攻开始了。
没有炮击,没有复杂的战术——所有的战术在巷战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最简单、最残酷的推进:持盾士兵在前,步枪兵在后,以班排为单位,向着罗马人最后的据点碾压过去。
“前进!”军官们嘶声大吼。
“杀!”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罗马人最后的据点分布在城中心的五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由残存的部队和民夫坚守。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增援,甚至没有足够的武器。很多人手中只有短剑,或者从废墟里捡来的棍棒、石块。
但他们有必死的决心。
第一个据点是一座半坍塌的神庙。五十多名罗马士兵和一百多名民夫守在神庙的废墟里。当叛军推进到神庙前时,里面射出了最后的箭矢——稀稀拉拉,不成规模。
“霹雳火!”叛军班长大喊。
几枚霹雳火被扔进神庙。爆炸声响起,烟尘弥漫。
“冲!”
叛军士兵冲进神庙。里面的罗马人没有逃跑,反而迎了上来。短剑对刺刀,石块对子弹,血肉对钢铁。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但罗马人打得极其顽强。
一个罗马百夫长身中三枪,依然扑倒了一名叛军士兵,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一个民夫举着石头砸向叛军,被子弹击中后,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对方的腿,为身后的同伴创造了攻击机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曾经是这座神庙的祭司——举着神像的残骸,高喊着神只的名字冲向敌人,然后被子弹打成筛子。
十分钟后,战斗结束。
神庙里堆满了尸体。罗马人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叛军也付出了二十多人的伤亡。
这样的场景在另外的十几处据点同时上演。
第二个据点是原市政厅的地下室。八十多名罗马士兵在这里坚守。当叛军试图冲进去时,他们引爆了最后储备的火油罐。爆炸吞噬了冲在前面的叛军士兵,也吞噬了他们自己。
第三个据点是粮仓的废墟。两百多名民夫和少数士兵用粮袋构筑了简易工事。叛军久攻不下,最后调来炸药包,将整个粮仓炸塌。里面的人全部被活埋。
第四个据点是水井区。罗马人利用水井和地道进行抵抗,神出鬼没。叛军付出了三十多人的伤亡后,才用炸药炸塌了所有地道出口。
......
最终外围的据点全部被马焕飞的部队拔除!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据点了——苏拉的指挥所。
指挥所位于城中心偏西的位置,原本是诺拉城总督府的所在地。总督府在炮击中坍塌了大半,但地下部分保存相对完好。苏拉利用这里复杂的地下结构和四通八达的地道,构建了最后的防御体系。
第二师师长赵龙亲自指挥对指挥所的围攻。他调集了两个团的兵力,将指挥所所在的区域团团包围。
“师长,侦察兵报告,地下至少有四条地道出口,都做了伪装。”参谋官报告道,“罗马人利用地道神出鬼没,我们已经损失了十几个人。”
赵龙脸色阴沉:“那就把地道出口都找出来,炸掉!”
“正在找,但......”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枪声和爆炸声。
“怎么回事?!”赵龙厉声问。
一名士兵匆匆跑来报告:“师长!三连在搜索东侧废墟时遭遇伏击!罗马人从地道里钻出来,用短剑和标枪攻击,造成七人伤亡后,又缩回地道了!”
赵龙咬牙:“妈的!传令,所有搜索队加倍小心!遇到可疑的地方,先用霹雳火招呼!”
命令传达下去。叛军士兵们变得更加谨慎,每前进几步就要投掷霹雳火探路。爆炸声此起彼伏,瓦砾飞溅,烟尘弥漫。
但这种谨慎也拖慢了推进速度。整整一个上午,两个团五千人,竟然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一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