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阳如血,旧梦成殇

她下床,摸索着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喝下,才稍微缓过些气。桌上放着一面铜镜,是母亲留下的,镜面已经有些模糊。她拿起铜镜,借着月光照了照。

镜中的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的细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神浑浊,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神采。这就是她,一个等了三十年,把自己熬成了老太婆的女人。

而他,沈砚之,虽然也生了华发,却依旧精神矍铄,官居二品,妻贤子孝,是人人羡慕的沈大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他的荣华富贵,和她的孤苦伶仃。

第二天一早,阿绾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昨晚忘了闩门。她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杂货铺的老板娘,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苏大姐,我看你昨天没出门,想着你肯定没吃饭,给你端了点粥。”

阿绾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老板娘把粥递给她,叹了口气:“苏大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事儿都过去了,你也得往前看啊。”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又说,“其实……沈大人回来前,就派人打听你的消息了。”

阿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他打听我?”

“是啊,”老板娘点点头,“前几天就有官差来问,说找一个姓苏的姑娘,三十年前住在这条胡同。我当时还纳闷,后来才想明白,是找你啊。”

阿绾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枯木逢春,又像是惊弓之鸟。他打听她?他还记得她?那他昨天……为什么装作没看见她?

“那……他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板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我没敢多说,就说你一个人住着,还算安稳。”她看着阿绾失落的样子,又补充道,“或许……沈大人是有苦衷的?你想啊,他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身边还有夫人孩子……”

苦衷?

阿绾苦笑。是啊,他有他的苦衷,他的前程,他的家庭。只有她,是那个可以被牺牲,可以被遗忘的“苦衷”。

“谢谢你的粥。”阿绾接过粥碗,声音平静了许多。

“那你趁热喝,我先回去了。”老板娘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阿绾端着粥碗,站在院里,看着榆叶梅发呆。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可她却觉得嘴里发苦。

他打听她,又能怎样呢?是想弥补?还是想确认她过得不好,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她不需要。

三十年的等待,早已把她的骄傲磨平,却也磨出了一身的韧性。她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风雨,不需要他迟来的怜悯。

她把粥倒进了院角的菜地里,碗洗干净了,放回厨房。然后,她找出一把剪刀,走到榆叶梅树下。

这棵树,是当年父亲亲手栽的,陪着她长大,也陪着她等了沈砚之三十年。每年春天,它都开得热热闹闹,像是在替她应和着那个早已失效的承诺。

可现在,她不想等了。

阿绾举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根开得最盛的枝桠。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手上,肩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像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穿着军绿色常服的少年,告别那句“等我回来”,告别这三十年的荒唐。

她一棵一棵地剪着,不一会儿,地上就堆了厚厚的一层花瓣。树看起来光秃秃的,有些狼狈,却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满头大汗,心口又开始疼。她靠在树干上,喘着气,看着满地的残花,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或许,从一开始,她等的就不是沈砚之。她等的,是那个年轻时的自己,是那段奋不顾身的时光,是那个相信承诺能抵过岁月的梦。

如今,梦醒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