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戏文里的骨

最热闹的是“挖野菜”那场戏。“周青”提着篮子,在台上扭来扭去,忽然“发现”了一丛翠绿的“断肠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哎呀,这菜看着嫩,定能救婆母的命!”她娇声说道,声音里却藏着戏班刻意设计的“阴狠”。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里的“毒草”上。

于忠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去过那后山,见过那丛断肠草生长的地方,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周青当年是饿极了,才会抱着一丝侥幸挖回来,哪里有这般“处心积虑”?

高潮是“公堂受审”。“严郡守”挺着个大肚子,眯着眼,拍着惊堂木:“大胆周青!竟敢毒杀婆母,还不从实招来!”

“周青”跪在地上,仰着头,声泪俱下:“大人!民女冤枉啊!”

“于兰”在一旁哭喊道:“她胡说!就是她下的毒!她想改嫁!”

“于公”穿着官袍,冲上台来,指着“严郡守”怒斥:“你这昏官!罔顾人命!”

台上你来我往,唱得热闹非凡。台下的看客们也跟着激动,有人站起来骂“严郡守”,有人喊“周青快跑”,整个戏楼像个沸腾的锅。

于忠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卷宗里的记录,公堂之上,周青没哭,只是一遍遍说“我没有”,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于公也不是这般冲动的,他据理力争,句句都在法与理之间,从不是台上这副怒目圆睁的模样。

最后的“刑场”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周青”穿着囚服,被押上断头台,忽然仰天长啸:“我周青若有冤,白血冲天,大旱三年!”

话音刚落,后台忽然泼出一盆掺了白灰的水,“哗”地一声,溅在“断头台”前,像极了“白血”。紧接着,几个戏班伙计摇着撒粉的筛子,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扮作“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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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人把铜板扔到台上,叮当作响。

于忠猛地站起身,官袍的下摆扫过桌子,带倒了茶杯,茶水泼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台上的“周青”还在唱,唱她的冤,唱她的恨,可于忠只觉得,那唱腔像钝刀子,一刀刀割在周青的骨头上。他们把她的坚守唱成了懦弱,把她的冤屈唱成了传奇,把她淌血的伤口,唱成了博人喝彩的噱头。

他转身走出雅座,快步下楼。楼外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疼。戏楼里的喝彩声、锣鼓声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和着春风,传遍了半个东海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