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碑前尘落

“苏先生请便。”于忠没多问,自顾自地拿起镰刀,割着坟边的杂草。

苏文却没动,依旧望着墓碑,轻声道:“我在江南时,就听过她的故事。说她白血冲天,说她咒郡大旱,说她死后三年,天方降雨……世人都道她刚烈,可我总在想,她临刑前,该有多疼啊。”

于忠割草的手顿了顿。

是啊,疼。被诬陷的疼,被亲人背叛的疼,被钝刀割颈的疼……那些被“刚烈”二字掩盖的苦楚,很少有人想起。

“她本不必死的。”苏文的声音里带着叹息,“若严郡守能多问一句,若于兰能少一分怨,若乡亲们能多一分信任……”

可世间没有“若”。于忠低下头,继续割草,镰刀割断草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苏文在墓前站了整整一天。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下,他时而低头记录,时而对着墓碑喃喃自语,时而又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于忠几次想提醒他天色已晚,却见他眼神专注,终究没开口。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苏文才从书箧里拿出笔墨纸砚,借着月光,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东海烈女传》。

他写周青如何嫁入于家,如何在丈夫死后撑起门户;写她冬日里为婆母暖床,夏日里为小姑扇扇;写她挖野菜时的小心,编草席时的专注;写她被诬陷时的震惊,入狱后的绝望,临刑前的刚烈……

他没有写那些神乎其神的白血与飞雪,只写了一个普通女子,在命运的泥沼里,如何挣扎,如何坚守,又如何被无情地碾碎。

于忠站在不远处,看着月光下苏文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文字,忽然觉得,周青好像从未离开。她就藏在这些字里,藏在这山坡的风里,藏在每一个记得她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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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在东海郡待了半年。他走遍了于家村,找到了当年还活着的老人,听他们讲周青的琐事:她织的布最细密,她纳的鞋底最耐穿,她总把最好的留给婆母和小姑,自己却常常啃干硬的糠饼。

他还去了当年周青挖野菜的后山,找到了那丛据说长过断肠草的地方。如今那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再也看不出当年的阴森。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东海烈女传》里。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只是平实的叙述,却比任何传奇都更让人揪心。

离开前,苏文又去了周青的墓前。他把誊抄好的《东海烈女传》烧了一份,纸灰在风里打着旋,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