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生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慌忙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也不肯说一个字。
“你看看你自己,”陈鳌指着他的胳膊,“这身子骨,连鸡都杀不死,怎么可能打死王虎?那真凶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活得逍遥自在,你却要替他去死,你甘心吗?”
“冤枉……”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从林阿生的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哭腔,还未落地,便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草民没有冤枉,王虎确实是草民杀的,草民认罪伏法,任凭大人发落。”
说完,他便再也不肯抬头,任由陈鳌如何追问,都只是重复着“认罪伏法”四个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陈鳌无奈,只得让衙役将他押回大牢。他站在公堂上,望着少年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心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转身问师爷:“这案子,县衙最初是如何审的?”
师爷躬身答道:“回大人,此案由漳州府漳浦县知县李大人审理,人证物证俱全,犯人供认不讳,便层层上报到了谳局。听说,那林家是漳浦县出了名的贫困户,爹娘都是种地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妹,连饭都吃不饱。”
陈鳌了然。吃不饱饭,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几两银子,就能买断一条人命,就能让父母亲手把自己的骨肉送上刑场。这就是底层百姓的命,在那个年代,轻如鸿毛,贱如草芥。
他回到书房,翻出关于“宰白鸭”的旧案,越看心越寒。漳州、泉州两府,每年这样的冤案竟不下百起,那些被宰的“白鸭”,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几两银子,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便成了权贵手中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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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官员,要么是真糊涂,被口供蒙蔽了双眼;要么是装糊涂,收了有钱人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清朝断案,讲究“罪从供定”,只要犯人认了罪,案子就算定了,谁也不会去深究证据,谁也不会去管那犯人是不是真的冤屈。
官官相护,钱能通神,这就是大清的司法,这就是底层百姓的地狱。
陈鳌越想越气,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哐当响。他为官数十载,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身上的官服,绝不能看着这样的冤案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绝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就这样枉死。
“来人,”陈鳌喊来衙役,“备轿,去漳浦县大牢,我要亲自提审林阿生。”
此时的漳浦县大牢,阴冷潮湿,霉味和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林阿生被关在最角落的牢房里,四壁漏风,冷雨从缝隙里钻进来,打在他的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