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回到殿中不久,几个太监便用一张临时找来的旧门板,抬着一个浑身污秽、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从永宁殿最偏僻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人直接被抬进了宜阳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紧挨着她卧房的偏殿。
门板被轻轻放下。
宜阳屏退左右,只留下春桃和秋霜两个贴身丫鬟。她一步步走近,当看清床上上那个人时,她猛地捂住了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
那是沈玠……却又几乎不再是沈玠。
他浑身沾满了暗红的血污、黑色的泥泞和草屑,脸色灰败如金纸,嘴唇干裂泛着诡异的紫灰色,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最可怕的是他的腹部,衣衫破碎,露出下面狰狞可怖的伤口,那几个血洞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外翻,呈现出一种腐烂的灰白色,甚至……甚至能看到有细小的、白色的蛆虫在微微蠕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腐臭和泥土腥气的恶臭扑面而来!
春桃只看了一眼,便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干呕起来,惊恐地别开脸。
宜阳也是胃液上涌,头皮发麻,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感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从没见过这么可怕、这么肮脏的场景。
但当她目光触及沈玠那张即便污秽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的脸庞,看到他额角那道依旧刺目的伤疤,看到他因极度痛苦而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起的眉头时,那股恶心感竟被一股更强烈的酸楚和心疼压了下去。
他该有多痛……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强忍着不适和惊悸,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沈玠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呓语,那声音气若游丝,却像针一样扎进宜阳的心底:
“殿下……别…别看……”
“脏……奴婢……脏……”
“别…丢下奴婢……求您……”
“奴婢……还能……还能为您杀人……有用的……”
破碎的、卑微的、绝望的哀求,混合着高烧带来的胡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偏殿里。
宜阳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她再也顾不得那骇人的伤口和冲天的恶臭,猛地扑到门板边,紧紧抓住了沈玠那只冰凉黏腻、沾满污秽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冰,仿佛生命已经流逝殆尽。
“沈玠!沈玠!听见没有!我命令你活下来!”她对着他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强硬,“我不准你死!你答应过我的!为我活着!你听见没有!”
沈玠毫无反应,只有破碎的呓语证明他还在生死边缘挣扎。
宜阳猛地抬起头,对着已经吓呆的春桃和宫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快!太医呢!信得过的太医!快去催!”她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变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桃如梦初醒,立刻冲出去催请太医。
宜阳回过头,看着气若游丝的沈玠,用力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像是在对他发誓,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坚持住……沈玠……我不准你死!”
她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腐烂的气息,但她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眸里,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她将他安置在这里,就不会再让他被丢弃。
无论多脏,多臭,多可怕,她都要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永宁殿的偏殿,门窗紧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宫人们屏息静气,脚步匆匆,气氛压抑而紧张。
而被悄悄请来的老太医,在看到沈玠的伤势时,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
一场与死亡争夺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