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朝堂。
监察御史周勉被同僚“意外”发现其值房暗格中藏有与收入明显不符的金银珠宝及古玩,更有一份“密报”夹带在公文之中,详述其收受岳家巨额资助、生活奢靡之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尽管周勉大声喊冤,坚称遭人构陷,那暗格他平日极少使用,甚至锁头都有些锈蚀,那所谓的“密报”更是无稽之谈。但在“铁证”面前,他的辩白显得苍白无力。王振一党的官员趁机纷纷上奏,弹劾周勉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要求严惩。朝堂之上,清流一派虽极力辩护,却苦于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形势一面倒。
皇帝的旨意很快下达:周勉削去官职,投入诏狱,待查清所有罪责后再行发落。
消息传开,宫中暗流涌动。沈玠躲在永宁殿最不起眼的角落,低头做着杂役,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关于此事的窃窃私语。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次听到周勉的名字,胃部就是一阵痉挛。
下值后,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通往宫外诏狱方向的那条长巷附近。他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躲在一堵宫墙的拐角后。
恰好,一队狱卒押着披枷带锁的周勉从刑部衙门出来,准备转入诏狱。周勉的官袍已被剥去,只着一身白色囚衣,上面沾染着污渍和些许暗红的痕迹,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口中仍在嘶哑地喊着:“冤枉!臣冤枉!”
他的声音绝望而愤怒,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突然,几个穿着朴素的妇人踉跄着从另一边冲了过来,试图冲破狱卒的阻拦。为首的一位中年妇人发髻散乱,泪流满面,扑倒在地,死死抱住一名狱卒的腿,哭喊道:“大人!大人开恩啊!我家老爷是冤枉的!他是清官啊!那些东西不是他的!是有人害他!求青天大老爷明察啊!”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轻的妇人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也都哭成了泪人,跟着跪地磕头,哀哀求告。孩子的哭声尤其尖锐刺耳,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爹!爹!你们放开我爹!” “冤枉啊——天日昭昭,何以至此啊——”
狱卒不耐烦地呵斥着,用力推开她们:“滚开!罪官家眷,还敢在此喧哗!再不滚开,一并抓了去!”
妇人们被推搡在地,哭喊声、呵斥声、枷锁碰撞声、孩子的尖哭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凄厉绝望的画面。风雪之中,这一幕显得格外残酷刺骨。
沈玠死死地抠着冰冷的宫墙,指甲在粗糙的砖石上折断,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胃里翻腾得厉害,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食管。
那些哭喊声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耳膜上,更扎在他的心上。 (是我……是我害的……是我将那催命符放进去的……是我扭曲了那些话语……) (那妇人是他的妻子吗?那些孩子……他们以后怎么办?) (清官……冤屈……)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重锤,砸得他神魂俱裂。他觉得自己肮脏无比,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罪恶的臭气。他不配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不配感受到那丝毫的温暖,甚至不配再去回想永宁殿中那抹纯净的笑容。
(对不住……对不住……奴婢罪孽……十八层地狱不够赎……)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叶。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喧闹渐渐平息,人似乎被拖走了,只剩下风雪依旧呜咽。沈玠才如同虚脱一般,缓缓滑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当晚,他粒米未进。任何食物到了嘴边,都会引发强烈的呕吐感。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周勉挺直的脊背、家属绝望的哭脸、孩子惊恐的双眼。冰冷的罪恶感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第二天,他强撑着去当值,脸色难看至极。孙公公“偶遇”他时,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两日,风波稍定。沈玠被传唤至内监房一处僻静的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