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来得晚。他刚从镇上回来,三轮车上绑着几根松木,木纹清晰,散发出淡淡的松脂香。他把车停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只站在老杨树下,远远地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斑,像给他戴了副碎金面具。
“建国,你咋不往前冲?快去瞅瞅你家面积!”老周扛着锄头喊。
建国笑笑,慢慢挪到公告前,目光一行行扫,最终在表格里找到“林建国”——120平,与房产证分毫不差。他掏出小相机“咔嚓”两下,把公告、表格一并收进镜头,又收进心里。
“你家120平,能分不少钱吧?”有人羡慕。
“按规矩来,多少都踏实。”建国答得温和,却透着笃定。他想起家里齐全的红本本,想起当年盖房时一砖一瓦都按章程,嘴角不自觉扬起——三年悬案,今天终于落槌,而他,心里早有了底。
人群渐渐散时,李叔还蹲在墙根。他手里的烟袋杆掉在地上,铜烟锅被阳光照得发亮,却早已熄火。他盯着“违建不算”四个字,目光像被钉子钉住,拔不出来。
建国路过,弯腰捡起烟袋,递给他:“李哥,回家吧,明天去村委会问问,看还有别的法儿没。”
李叔抬头,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几百斤铁,白瞎了。”
他接过烟袋,却没起身,背影在秋阳里缩成小小一团,蓝布褂子随风鼓动,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建国心里叹了口气,扛着松木往家走。路上不时有人拦他打听面积、补偿,他都笑呵呵:“还没细算,等测量队来吧。”语气稳得像脚下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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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家院子,赵秀兰正在菜畦拔萝卜,泥土带着湿气翻起,露出萝卜白皙的腰身。竹篮里已躺了半篮,翠绿的缨子一颤一颤。
“咋样?”她抬头,额前碎发被风拂乱。
“120平,一分不少,条文写得清清楚楚。”建国把相机递过去,“照片晚上洗出来,再对着条款一条一条看。”
林老太坐在槐树下,正拆晓阳的旧毛衣,毛线在她指尖翻飞,像一条安静的小河。她闻言笑笑:“当年就按规矩办,今天果见结果。省得半夜睡不着,惦记这个那个。”
晓梅放学回来,书包往石桌上一放,凑过来看照片,指着条款念:“合法房屋、备案、抢建不算……张婶家柴房惨了。”
晓阳也举着铁皮青蛙蹦出来:“爸,住新楼能带小木车不?”
“能,一家人在一起,啥都能带。”建国揉揉他的头,掌心松木与阳光混合的味道,窜进孩子发间。
夜里,八仙桌上亮着台灯,乳白灯罩把光聚成温柔一圈。公告照片被放大摊在桌上,赵秀兰拿放大镜,一行一行念,建国拿钢笔在笔记本上记:
“补偿标准:500元/㎡;安置地点:镇东新区;过渡期租房补贴:每月每㎡3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