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调试培养液时惯有的、近乎苛刻的停顿,尾音微微上扬,像纳米刻刀收锋前最后一道弧线。
我猛地抬头。
星河还在。
可就在仰颈那一瞬——
不是雷,不是爆鸣,是宇宙合上一页的声音。
满天星斗,熄了。
不是隐没,不是黯淡,是“被抹除”。
像有人用一块黑绒布,从北天极开始,一寸寸、干脆利落地擦过去。
银河断成两截,北斗七星只剩勺柄末端一颗星在苟延残喘……然后,也灭了。
绝对的黑。
连我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心跳还在——咚、咚、咚——和刚才搅粥的节奏严丝合缝。
然后,在正北方,一点白光,浮了出来。
不大,不耀,却稳如地心引力本身。
它静静悬在那里,轮廓圆润饱满,边缘泛着温润玉质光泽……像一粒刚脱壳、还裹着晨露的稻米。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怕惊散它。
想跪,又怕自己配不上这光。
就那么僵着,赤脚陷在温土里,绿纹在脚底无声奔涌,像九百三十六条根须,正把整颗火星的脉搏,一寸寸,往我心口送。
夜风卷过空灶台,吹得陶锅嗡嗡低鸣——那声音,竟和常曦当年调试主控AI时,声波校准器发出的基频,完全一致。
我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朝上。
那层焦糊物还粘在锅底,黑褐,酥脆,边缘翻卷如麦芒。
我用匕首尖小心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凑到灯下。
它不动。
可当我的影子覆上去的刹那——
一声极轻的融响。
焦块软了,化了,像活物般蜷缩、延展,倏然渗入我掌心皮肤。
没有痛,没有烧灼。
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饱足感,从指尖直冲天灵。
我闭上眼。
黑暗里,冰壳裂开一道细缝。
底下不是岩浆,不是海水。
时光。
是无数纳米菌群,正以麦穗为蓝图,在零下二百五十度的冰晶基质上,一粒一粒,垒砌灶台。
灶膛里,幽蓝火苗无声舔舐着一只悬浮的粗陶锅。
锅盖微颤。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掀开它——
蒸汽升腾,模糊了所有轮廓。
只余一个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我耳骨最薄那处:
“火候刚好。”
我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
可掌心滚烫。
那团焦糊物,已不见踪影。
只余一片温热的、微微搏动的皮肤,像埋着一颗尚未破壳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