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总攻还有二十分钟。
他做出了决定。
“发报。用三号密码,简讯:’鹰见狐疑北‘。”
“鹰”是侦察组代号,“狐”指范汉杰,“疑北”表示怀疑其北逃。
赵小川立即取出电台——一个书本大小的铁盒子,展开天线。天线很短,只能发出微弱信号,但足够传到八里堡的前线指挥部。
滴滴答答的按键声在砖窑里响起。
每一声都让水生心惊胆战。天亮后发报,等于在告诉敌人的无线电侦测部队:这里有人。
但他必须冒这个险。
三十秒后,讯号发送完毕。赵小川迅速收起电台,拆解天线。
“走。”水生说,“这里不能待了。”
七个人再次撤离。这一次没有隐蔽路线,只能利用地形快速脱离。
就在他们冲出砖窑不到一百米时,天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
一架国民党军的P-51野马式战斗机从云层中钻出,低空掠过。飞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似乎在搜索什么。
“散开!隐蔽!”水生大喊。
七个人立即扑进路边的排水沟。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机翼下的机枪突然开火!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尘土。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被发现了!”郭大山吼道。
“不是发现我们。”水生趴在地上,脑子飞快转动,“是无线电侦测!刚才发报被捕捉到了!”
飞机在空中盘旋,准备第二次俯冲。
“不能待在这里!”水生环顾四周,“往东,进庄稼地!”
七个人跃出排水沟,拼命向东奔跑。那里有一大片收割后的高粱地,秸秆还留在地里,可以提供一些掩护。
飞机再次俯冲。
这一次,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扫射。孙德胜突然一个踉跄,左腿中弹,扑倒在地。
“德胜!”陈老四想回去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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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我!走!”孙德胜嘶吼着,从怀里掏出手榴弹,“老子跟它拼了!”
“回来!”水生吼道。
但已经晚了。陈老四冲了回去,架起孙德胜。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飞机第三次俯冲。
这一次,飞行员似乎锁定了目标。机枪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两人。
水生眼睁睁看着,孙德胜和陈老四的身体在弹雨中颤抖、倒下。血溅在高粱秸秆上,在晨光中刺眼得令人窒息。
“组长!”赵小川要冲过去。
水生一把拉住他,眼睛通红:“走!这是命令!”
剩下的五个人冲进高粱地,扑倒在秸秆堆后。飞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似乎失去了目标,最终拉起机头,向锦州方向飞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水生趴在地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远处那两个再也不会动的身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喘不过气。
赵小川在他身边低声抽泣。
郭大山、王栓柱、刘文贵,三个老兵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直到——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一声,不是十声,是成千上万声汇聚成的、撕天裂地的巨响。
大地开始颤抖。
水生抬起头,看向锦州方向。
那里,天空被火光染红。
上千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像暴雨般倾泻在锦州城头。火光、硝烟、尘土,构成一幅毁灭的画卷。
总攻,开始了。
水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记录时间:七时整,总攻开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侦察任务完成。现在……”
他看了一眼孙德胜和陈老四倒下的方向。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活着回去,把情报带回去。”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小心地装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这是“雪狼”的传统,牺牲战友倒下的地方的土,要带回去,撒在他们的坟前。
然后他转身,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走。”
五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着炮火轰鸣的方向,迎着朝阳,一步一步走去。
他们的背后,是两个再也回不去的兄弟。
他们的面前,是一场决定百万人命运的大战。
而他们的手中,握着可能改变战局的关键情报。
鹰眼所见,皆为战场。
而他们,就是战场最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