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鹰眼窥阵2

七个人像影子一样滑下“老鸹岭”北坡,钻进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是天然的隐蔽通道。他们将在河床中行进一公里,然后抵达预设的二号观察点——一个废弃的砖窑。

行进途中,水生一直在思考。

二十个小时的观察,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看似坚固、实则千疮百孔的防御体系:士兵士气低落,军官行色匆匆,防御部署存在明显漏洞,后勤似乎已经出现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某种“准备”——不是准备死守,而是准备撤离或毁灭的准备。烧文件可以理解,但烧轮胎和油料?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除非他们不打算让任何东西留下来。”水生喃喃自语。

“什么?”赵小川没听清。

水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五时四十分,小组抵达砖窑。这是一座半地下的结构,窑顶已经坍塌一半,但内部空间依然完整。从窑口的裂缝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锦州城南城墙。

水生迅速架起炮队镜,继续观察。

此时天已大亮。

锦州城的全貌展现在眼前:高耸的城墙、林立的碉堡、纵横交错的铁丝网、还有城墙外那条已经结冰的护城河。一座典型的易守难攻的坚城。

但水生知道,这座城的内里已经腐朽了。

他调整焦距,对准南城门。城楼上,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旗杆下,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再往两侧看,城墙上的守军明显稀少——按照正常防御密度,这段城墙至少应该有三十人,但现在只能看到不到十人。其余的人呢?在掩体里躲着?还是……

“记录:南城墙防御人员明显不足,哨兵状态懈怠。”水生说,“与昨日同一时间相比,可见士兵数量减少约百分之六十。”

这是一个重要发现。

如果整个城墙的防御都是这种状态,那么总攻时的阻力会比预期小得多。

但水生没有盲目乐观。他继续移动镜筒,观察城墙上的火力点:机枪巢、迫击炮位、高射炮阵地……

一个个标注,一个个记录。

六时整。

远处传来第一声炮响。

不是东野的炮——距离太远,声音沉闷。水生判断,应该是从锦州城西方向传来的,可能是廖耀湘兵团的先头部队在与阻击部队交火。

炮声惊动了城里的守军。

水生从炮队镜里看到,城墙上原本懒散的士兵突然紧张起来,纷纷进入战斗位置。军官开始巡视,挥着手似乎在训话。

小主,

但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大规模调动,没有增援部队上城墙,没有战前最后的总动员。

这座城像一头反应迟钝的老牛,被鞭子抽了一下,只是慢吞吞地晃了晃身子。

六时三十分。

水生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东方地平线。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天空已经彻底亮了。灰蓝色的天幕下,锦州城静得出奇。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按照常理,大战在即,守军应该加紧备战:加固工事、分发弹药、进行战前动员……但水生观察到的恰恰相反:人员稀少、状态懈怠、甚至有人在焚烧物资。

只有一个解释:守军高层已经失去信心,下层士兵士气崩溃,整座城的防御体系正在从内部瓦解。

但这个判断需要证据。

水生深吸一口气,将炮队镜对准了省公署大楼。他要做最后一次,也是最冒险的一次观察:尝试识别进出大楼的人员军衔和身份。

如果能在总攻前确认守军指挥层的状态,对攻城部队来说将是宝贵的情报。

镜筒里,大楼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司机在车旁抽烟。陆陆续续有军官进出,水生一个个辨认:

少校、中校、上校……

等等。

水生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不是真的熟悉,而是资料上看过。出发前,指挥部下发过锦州守军主要军官的照片和资料,其中有一张……

“范汉杰。”水生低声说。

赵小川猛地抬头:“什么?”

“东北剿总副总司令,锦州前线总指挥,范汉杰。”水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炮队镜调节轮的手微微发抖,“他刚才从大楼里出来,上了一辆吉普车,往北去了。”

“北边?北边是……”

“火车站方向。”水生说,“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至少六个警卫,都带着手提箱。”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大战在即,守军最高指挥官不在指挥位置,反而往火车站方向去?

除非……

“他要跑。”赵小川脱口而出。

“不一定。”水生说,“也可能是视察防线。但……”他顿了顿,“但带着手提箱?”

军官视察前线通常不会随身携带行李。除非那不是行李,而是文件箱。或者……就是行李。

水生继续观察。那辆吉普车确实一路向北,消失在了街角。他立即移动镜筒,试图追踪,但视野被建筑物挡住。

“记录:六时三十五分,观察到疑似范汉杰者从省公署大楼乘车前往北城区,方向火车站。随行警卫六人,均携带手提箱。”

写到这里,水生停了笔。

这个情报太重要,也太敏感。如果判断错误,可能会误导指挥部的决策。但如果不报,万一真的……

“组长,要发报吗?”赵小川问。

特种侦察组携带了一台微型电台,功率很小,只能在夜间近距离通讯。如今天已亮,发报风险很大。

水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表。

六时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