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它,固然会痛,但只有彻底剜除腐肉,伤口才能愈合,新的肌体才能生长。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高老师,您认为呢?”
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高育良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僵住了,如同戴上了一副僵硬的面具。镜片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握着紫砂壶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袁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精心构筑的“平衡论”、“水至清则无鱼论”的外壳,露出了其下赤裸裸的“精致利己主义”本质。
这个学生,不仅拒绝了他的“规劝”,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点破了他们之间根本的理念鸿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当年那种可以被引导、被塑造的锐气,而是一种独立、强大、甚至带着审判意味的冰冷气场!这是一种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无法掌控的力量!
短暂的死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湖面上的粼粼波光,此刻在高育良眼中,变得有些刺眼。
“……好。”高育良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缓站起身,将紫砂壶轻轻放在长椅上,没有再看袁泽。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萧索的意味。
“路还很长,袁泽。”他背对着袁泽,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一种深藏的忌惮,“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沿着湖畔小径,步履略显沉重地向远处走去。那件羊绒开衫的背影,在夕阳的金辉里,竟显出几分落寞和苍老。
袁泽依旧坐在长椅上,没有起身相送。他看着高育良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长椅上那枚被遗落的、温润的紫砂壶盖。夕阳将它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滴。
他伸出手,拾起那枚壶盖,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精细的刻痕,眼神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刚才那番交锋的言语,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中并未激起多少涟漪。
师生情谊?
早在图书馆他回答“我想成为自己的后台”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断裂的种子。
而今天,这枚种子,在月牙湖畔,在关于“清水”与“浑水”、“平衡”与“力量”的尖锐对峙中,彻底破土而出,长成了无法逾越的荆棘之墙。
袁泽将紫砂壶盖轻轻放在长椅的另一端,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他没有再看湖面,也没有再看高育良消失的方向,而是转身,朝着与老师背道而驰的路径,迈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湖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落入清澈的湖水中,消失不见。
高育良的“好自为之”,如同风中的叹息。而袁泽的路,注定不会因任何人的“规劝”而改变方向。汉东的这潭深水,他不仅要搅浑,更要彻底澄清!这盘棋,他要自己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