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荆澜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袍袖的褶皱,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明白。但你务必慎之又慎。席间饮食,浅尝辄止。我会备好解酒安神的汤药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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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放心。”
翌日傍晚,凌越仅带了秦虎及另一名精干护卫,乘着青呢官轿前往城西苏府。
天气干冷,呵气成雾。苏府所在的街巷却早已被各式华贵的马车、暖轿塞得水泄不通,灯火璀璨,映得夜空发亮。锦衣华服的宾客在众多仆从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走向那灯火通明、气派恢宏的朱漆大门。
凌越一身从三品官袍,在这满目锦绣珠光之中,气场丝毫不弱。他神色沉静,在一众或好奇、或探究、或暗藏计较的目光中,稳步而行。
徐世峰果然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到凌越,立刻笑容满面地疾步迎上,热络得近乎夸张:“凌副使!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苏府增光啊!老夫在此恭候多时了!”他声音洪亮,瞬间将周遭不少目光吸引过来。
“徐老先生盛情相邀,本官怎好推却。”凌越拱手还礼,语气平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官场客套,并未因对方是致仕高官而显得过分热络或谦卑。
“凌副使年轻有为,执掌一省刑名,实乃国之栋梁!”徐世峰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亲热地引他入内,声音控制得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京察小挫,不过玉成之美,以凌副使之才干魄力,来日必定更上一层楼!”
这话明褒实贬,句句都在提醒众人凌越刚经历的“挫折”。凌越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老先生言重。份内之事,不敢称功。为国效劳,唯求无愧于心罢了。”
一路行去,但见苏府内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工巧之能事。虽是冬季,园中松柏苍翠,点缀着精心养护的耐寒花卉,显露出豪奢之家的底蕴与气派。仆从如织,悄无声息,规矩极其严整。
寿宴设在一座极为宽敞的琉璃暖阁中。阁内地下火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界严寒恍若两个世界。四面皆是剔透琉璃长窗,窗外悬挂无数精致琉璃灯,将夜色中的庭园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仙境。阁内更是灯烛辉煌,熏香袅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极尽人间富贵奢华之态。
宾客大多已至,非官即商,皆是杭州乃至浙江顶尖的人物。徐世峰径直将凌越引至最靠前的主宾区域落座,此举自然又引来不少打量与窃窃私语。同席者皆是本地高官或名流耆宿,见凌越到来,神色各异,有颔首致意的,有不动声色观察的,也有目光闪烁避开的。
今日的寿星公苏老太爷身着绛紫缂丝万寿纹常服,外罩玄色貂裘,坐于主位,接受儿孙与宾客的轮番叩拜祝寿。他面上堆满笑容,声音洪亮,但凌越锐利的目光却轻易捕捉到那笑容底下的勉强与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浑浊。他身旁几位珠环翠绕、衣着华贵的妻妾,亦是笑容得体,应对自如,然而彼此间眼神疏离,甚至隐隐藏着戒备与冷漠,全无至亲家眷应有的和睦之气。
酒过三巡,暖阁内气氛愈加热络喧腾。珍馐美味如水般呈递,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舞姬身姿曼妙翩跹。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一派盛世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凌越却渐渐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在这极致的奢华与喧闹之下,似乎总萦绕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感。尤其是苏家的女眷们,虽装扮得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却鲜见真正开怀的笑容,眼神中总带着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惊弓之鸟般的警惕,时不时便会下意识地紧紧看顾住身边年幼的孩儿,尤其是那些男童。
宴至酣处,阁内暖气熏人,酒气蒸腾。有女眷嫌气闷,示意身旁侍女将靠近庭园的一扇琉璃窗推开一条细缝透气。
骤然间,紧挨那扇窗席位的一位穿着嫣红遍地金通袖袄的年轻妇人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手中的金镶玉箸“啪”地落在跟前的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一手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