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汉子摇了摇头。“不碍事。”
张宗兴趴回战壕沿上,用望远镜看江面。雾太浓,看不清。他放下望远镜,拔出刀,插在面前的土里。
“等他们上来。进了战壕,再打。”
日军冲上来了。距离战壕不到二十米,张宗兴从战壕里跃出去。赵铁锤跟在他后面。溥昕、李婉宁、黑脸汉子,一个接一个跃出去。不到四百人,迎着上千日军杀过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婉宁的剑快,一剑一个。溥昕的刀钝了,用刺刀捅。赵铁锤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张宗兴在人群里杀开了一条血路。
日军被堵在战壕前面,后面的上不来,前面的退不回去。张宗兴浑身是血,站在战壕沿上,刀尖指着江面。
“退回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江北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后面的船开始调头,沙滩上的人开始往江里跑。
张宗兴站在战壕沿上,看着那些逃跑的日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破棉袄上的血迹照得发黑。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
溥昕靠在一块石头旁边,把刺刀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沙子上。
清点人数。又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
能打的,不到三百五了。张宗兴没说话。他走进战壕,蹲下来,把一个新兵脸上的沙子抹掉。那新兵还睁着眼睛,看着天,嘴角有血,已经凉了。他把那人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月亮偏西了。江面上的雾散了,对岸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可没有火光。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江。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回去睡吧。”
张宗兴没动。“睡不着。”
婉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张宗兴转过身,走回帐篷。帐篷塌了半边,他用木棍撑起来,把油灯点上。婉容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
“宗兴,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张宗兴把碗放下。“能。守不住也要守。”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灰,耳朵上的血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他没有躲。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偏西了,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
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马达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
“张先生!鬼子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了。不是喊破了嗓子,是喊了太多次,已经喊不出原来的声音了。可他还是喊了。他扛着竹竿,跑进那片废墟。
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