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伦理委员会

提出这个议题的是气体文明代表“云”。云是一个分布式意识体,由数十亿个微小单元组成,每一个单元都有微弱的自主性。云非常关注“自由意志”——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自由意志的体现(数十亿个单元自愿组合,形成了一个更高层次的意识)。

“如果我在‘源代码’中修改一个人的神经递质参数,让他更快乐、更善良、更聪明——这是不是侵犯了他的自由意志?”云问,“我没有强迫他做什么,我只是改变了他的‘硬件’。但他的‘软件’——他的意识、他的选择——会受到影响。他还会是‘他’吗?”

“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雅典娜说,“基因编辑、脑机接口、意识上传——这些问题在战前就已经被讨论过。但在‘源代码’层面,问题更尖锐——因为你可以直接修改一个人的‘代码’,而不经过他的身体或意识。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甚至不知道你被修改了。你的自由意志被侵犯了,但你永远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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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会陷入了激烈的辩论。

一方认为,任何对意识体的“源代码”修改都是不可接受的——无论修改的目的是什么(即使是治病、救人、优化),因为修改侵犯了意识体的“自我完整性”。自我完整性是自由意志的基础——如果你的自我可以被外部修改,你就不是真正的“自己”。

另一方认为,意识体的“源代码”修改在原则上与医疗、教育、心理治疗没有区别——都是改变一个人的状态,使其更好。如果医疗是道德的,那么“源代码”修改也是道德的。区别只是手段,不是本质。

辩论持续了一周,没有结论。

最终,原则委员会决定:暂时搁置“对意识体的‘源代码’修改”这一议题。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太复杂,需要更多的研究和讨论。在达成共识之前,任何对意识体的“源代码”修改——无论目的如何——都被视为非法。

这意味着,王明远如果修改的是一个人而不是小行星,他的罪行将更加严重——不是“宇宙级灾难”,而是“意识侵犯”。量刑可能不是一千年,而是永久监禁或意识清除。

五、第三场辩论:历史只读

第三场辩论是本章的核心。议题:“是否应该禁止时间旅行和历史修改?”

提出这个议题的是等离子体文明代表“火花”。火花是一个古老的存在——已经活了数十亿年,见证了宇宙的大多数历史。它见过太多的文明试图修改过去,每一次都以灾难告终。

“时间旅行在技术上已经可行,”火花说,“战前就有文明实现了时间旅行。但每一次时间旅行都会产生‘时间分叉’——一个新的平行宇宙被创造出来,原宇宙的‘历史’被改变。这不是‘修改’,而是‘删除’。你在删除一个宇宙的历史,创造另一个。”

“更糟糕的是‘历史修改’——不通过时间旅行,而是直接在‘源代码’中修改过去的时间线。这不会产生平行宇宙,而是直接覆盖原历史。原历史中的事件、人物、情感、选择——全部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这是对无数生命的终极侵犯。”

火花举了一个例子:在燃烧纪元之前,有一个文明——“修正者”——试图通过修改历史来防止熵增实体的诞生。他们回到过去,杀死了熵增实体的“种子”——一个在黑洞边缘形成的量子涨落异常。他们成功了。熵增实体没有诞生。燃烧纪元没有发生。

但“修正者”自己的历史也被改变了。在他们修改后的时间线中,熵增实体从未存在,因此“修正者”没有理由去修改历史——因此他们从未进行时间旅行。这是一个悖论。悖论在“源代码”中产生了“撕裂”——两个矛盾的历史同时存在,相互否定,相互冲突。撕裂扩散到了整个宇宙,导致了大规模的现实损坏,数百个星系被摧毁。

“修正者”的文明在撕裂中灭绝了。幸存者——少数没有受到影响的存在——花了数亿年修复撕裂。现在,时间旅行技术被联盟严格管制,但从未被完全禁止,因为有些人认为“在极端情况下,时间旅行是必要的”。

“现在,”火花说,“我们有了‘源代码’修改技术。历史修改变得更容易、更精确、更隐蔽。我们可以在不产生时间分叉、不触发悖论的情况下,‘编辑’过去。但这种‘编辑’仍然是删除。删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件,删除无数生命的真实经历。这是不可接受的。”

火花提议:将过去的历史时间线设置为“只读”模式——禁止任何形式的修改,无论是通过时间旅行还是“源代码”写入。过去就是过去,不能改变。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是我们的。

辩论再次分裂。

支持“只读”的成员认为,历史修改的后果是不可预测的、不可逆的、不可接受的。一旦允许修改历史,就没有“原历史”可以回归。每一个修改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基准”,然后基于这个基准再进行修改……最终,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历史。历史将成为一团可以被任意揉捏的泥巴,失去了所有意义。

反对“只读”的成员认为,有些历史事件是如此痛苦、如此不公、如此灾难性,修改它们是道德的。例如,燃烧纪元——如果我们能够通过修改历史来防止熵增实体的诞生,挽救数万亿生命,为什么不呢?痛苦是真实的,但防止痛苦也是真实的。如果有一个“开关”,按下去就能让所有牺牲者复活,你会按吗?

“这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雅典娜说,“但放大到了宇宙尺度。一边是数万亿牺牲者的生命,另一边是历史的完整性。你选择哪一个?”

没有人能轻易回答。

辩论持续了两周。委员会听取了数百位证人的证词——包括历史学家(历史修改会如何影响历史研究)、哲学家(历史完整性与生命价值的权衡)、心理学家(幸存者的感受)、以及少数几个经历过“时间分叉”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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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投票:百分之六十一赞成“历史只读”,百分之三十九反对。

通过的决议内容是:

“第一条:过去的历史时间线(从宇宙诞生到本决议生效之日)被永久设置为‘只读’模式。禁止任何形式的修改,包括但不限于时间旅行、‘源代码’写入、意识传输等。

第二条:违反第一条的行为,被视为最高级别的罪行,量刑起点为意识清除(即死亡)。

第三条:本决议不禁止对未来的修改——即从现在开始的时间线可以被修改,但修改必须遵守本委员会制定的其他章程。

第四条:本决议每五年复审一次,由第六专门委员会(未来委员会)负责评估其长期影响。如果发现‘只读’模式导致不可接受的后果(如宇宙的加速衰亡、文明的停滞等),可以提议修改或撤销本决议。”

决议通过的那一刻,会议厅里响起了复杂的情绪波——有赞成者的满意,有反对者的不满,有中立者的观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决定。联盟正式宣布:过去是不可改变的。未来是可以塑造的。现在——这个介于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瞬间——是唯一可以被自由行动的时刻。

雅典娜敲响了决议通过的法槌——一个象征性的仪式,但在这个场合,它比任何法律文件都更有分量。

“历史定格了。”她说。

六、章程的制定

在原则委员会辩论的同时,其他专门委员会也在紧张地工作。

科学委员会(第二专门委员会)负责制定写入实验的技术标准。标准包括:

· 隔离要求:任何写入实验必须在隔离实验室中进行——一个被多层现实隔离场包围的区域,与主宇宙物理隔绝。隔离场的强度必须能够承受至少十倍的预期能量释放。隔离实验室的容量限制在直径一公里以内——不能更大,因为更大的隔离场不稳定。

· 模拟要求:任何写入实验必须在模拟环境中测试至少一万次,确认无异常后才能在实际隔离实验室中执行。模拟环境的精度必须达到“源代码”的至少七层——即能够模拟从物质层到语义层的所有层次。目前,模拟环境只能达到第五层(语法层),所以“一万次模拟”的要求暂时无法满足。因此,科学委员会建议:在模拟能力达到七层之前,只允许极低风险的写入实验(例如修改单一的、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离的参数)。

· 备份要求:任何写入实验必须配备三重备份——实验前备份目标区域的“源代码”快照(如果实验失败,可以恢复);实验中实时备份所有写入指令(用于事故分析);实验后备份实验结果(用于验证和审计)。

· 紧急终止要求:任何写入实验必须配备紧急终止系统,能够在毫秒级别中止实验并恢复原状。紧急终止系统必须独立于实验系统(不能依赖于实验系统的正常运作),由专门的硬件和软件实现。

法律委员会(第三专门委员会)负责将伦理原则转化为法律条款。条款包括:

· 罪行定义:未经授权的“源代码”修改,根据严重程度分为三级。第一级:修改无意识物质,造成局部损害(如NGC-4417b事件)——量刑:意识冻结一百年至一千年。第二级:修改有意识生命(但不造成永久伤害)——量刑:意识冻结一千年至一万年。第三级:修改有意识生命并造成永久伤害,或修改历史时间线——量刑:意识清除(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