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克劳德教授来了。

艾琳正在厨房里帮索菲收拾。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工作台,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台面上画着什么。她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愣了一下,抹布停在手心里,水珠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索菲去开的门。她听见门外传来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不太真切。

她在吗?

在。进来吧。

教授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拿信封。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艾琳,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抹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在干活?

艾琳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了?

教授走进来,在餐桌前坐下。索菲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拢着杯壁,像在取暖。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审批通过了。

艾琳看着他。她手里还残留着抹布的水汽,手指凉凉的,她把它们拢进掌心,像是要捂热它们。

什么?

你的装置。教授说,国防部批了。

艾琳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工作台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把鞋面上的一小块灰照得发亮。她看着教授,像是在消化那句话,反复咀嚼它,确认它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教授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艾琳。那副旧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

还有一件事。他说。

艾琳没有问。她只是等着。

实际上,教授说,国防部早就生产了你最早发来的设计。

艾琳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像是她自己没控制好。她的目光从教授的眼镜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水面。水面微微晃着,像是刚才那句话落进去,激起了很小很小的波纹。

什么?

你最早的设计。教授说,你从——他停了一下,从战壕里,通过信件发回来的那一版。比原型机要低效一点,但那版图纸本身是完整的。

艾琳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厨房里的空气变轻了,又变重了。她好像在听一段关于某个人的故事,而那个人是她自己,她已经不记得那个故事是怎么写的了。

我寄回来的时候——她说,那版还有很多问题——

工程师改过了。教授说,你在信里写的那些改进方案,他们顺着思路做了调整。比你寄回来的版本好一些。

艾琳把手撑在桌沿上。她发现自己需要扶着什么东西,不然站不稳。她的手指在木头的边缘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着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还在战壕里的时候。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你寄回来的图纸,一封一封的,他们收到了。然后找人照着做。

他看着艾琳,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像一个在黄昏里静静侧过身的人。

而且——教授顿了一下,他们在西班牙找到了一家炼金工厂。

艾琳抬起头。她的目光从桌面移开,落在教授的脸上。

什么工厂?

不清楚。教授说,你的结晶层样式发过去,他们用自己的方法做出来了。比你的原版效率低一两成,但能稳定量产。散热寿命比你估算的要长——大约百分之一百二十。

艾琳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教授的肩头,落在墙上一只很小的蜘蛛网上。那只网挂在墙角,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一把没有撑开的伞。它很薄,丝线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断裂,像是被什么东西碰碎过,但它还挂在那里,还在。

那——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咽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那他们让我压到一千以下,是为什么?

教授看着她。他端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才开口。

可能是暂时的过渡。他说。

过渡?

原版还是贵。教授说,便宜的可以更快铺开,覆盖那些还轮不上原版的部队。你压下来的那个版本——用铜线、铁皮环的那个——成本低,生产快,能在半年内装备到营级。等原版产量上来了,再慢慢替换。

艾琳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一处木纹。那圈纹路很浅,像是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刻痕,已经被时间和油渍磨平了。

你在画低成本方案的时候,教授说,他们已经在装第一批原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