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吧。索菲说,我看着你。

不用——

我看着你。 艾琳没有说话。

黑暗里很安静。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地底下咳了一声。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过了很久,艾琳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慢下来了,像潮水慢慢退远。索菲松开她的手,轻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侧过身,看着艾琳睡着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很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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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凑上去亲了一小口。

睡吧。索菲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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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艾琳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光线,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颜色快要褪尽了。她侧过头,看见索菲还睡着,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面上,像一摊深色的水渍。

艾琳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听着索菲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只钟的秒针在走,不紧不慢的。窗外的光慢慢变亮了一点,从灰蓝变成一种很淡的乳白。屋顶上有鸽子开始动了,爪子落在瓦片上,笃,笃,笃,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她轻轻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垫微微响了一声,索菲翻了个身,但没有醒。艾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升上来,沿着小腿往上走。她站起来,把被子给索菲掖了掖,然后慢慢地走出房间。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吱——,她侧身通过,把门虚掩上。

走廊里很暗。她摸着墙走到楼梯口,一级一级往下走。第三级台阶还是松的,踩上去咯吱一响。她走到楼下,面包店里很安静,柜台、桌椅、货架,都在暗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影子。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把那些轮廓勾成一道道柔和的线。空气里有隔夜的面包味和一点炉灰的余温。

她走进厨房。炉子是冷的,水槽里有一只泡着的碗。她站在厨房中间,看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看见那袋面粉。

昨天她把它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工作台旁边,后来索菲又把它挪回了架子上。现在那袋面粉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的第二层,袋口折着,用一只木夹子夹住。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袋面粉搬下来,放在工作台上。面粉袋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又去拿了一个盆、一个碗、一把木勺。这些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把它们依次摆在台面上,然后打开面粉袋的封口,舀了两勺面粉进盆里。面粉落进盆底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白雾,在晨光里像一层极薄的纱,缓缓地升起来,又缓缓地落下去。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盆面粉。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知道流程——她见过索菲做过几百次了——但她站在这里,那些步骤在脑子里转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抓住的起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战争开始之前,她也在同样的位置站过。那时候索菲站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她记得索菲说的每一句话。

那时候她的手很笨。面团在她手里不是粘在台面上就是粘在她手上,揉出来的一团歪歪扭扭的,像一块没长好的石头。索菲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只是伸手过来帮她调整一下手势,指腹按在她的手背上,很轻,带着一点面粉的粗糙。

她把手伸进面粉里。

面粉是凉的,细的,像极细的沙。她用手指搅了搅,面粉在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盆底,发出一种极轻的、干涩的摩擦声。她把手抽出来,看见手指上沾了一层白粉,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柔和的哑光。

她又舀了一勺水,慢慢倒进面粉里。水在面粉中间汇成一小洼,周围的干粉被水浸湿,变成一种灰白色的、半固体的糊状物。她把木勺伸进去搅了搅。水和粉慢慢地混在一起,从稀糊变成稠糊,从稠糊变成一个不成形的团。

那个团软塌塌地趴在盆底,不成样子。

她看着它,然后伸手进去,开始揉。

面团粘在手上。她用力往下压,面团从指缝里挤出来,粘在工作台上。她把它折回来,再往下压。手腕没有力,压了几下就酸了。面团还是不成形,一块一块的,像被撕碎的棉絮。

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湿面糊,指缝里也塞满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两只手很陌生,像是借来的,不太听使唤。

她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轻,但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索菲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披着,没有挽,身上穿着一件旧睡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

索菲看着她。她看着那盆不成形的面团,然后看着艾琳沾满面粉和湿糊的手,没有说话。

我想帮忙。艾琳说。

索菲没有说话。她走进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走到艾琳身边。

手给我。

艾琳把手从面团里拔出来。面团粘在手指上,拉出几根细长的丝,像一张很小的网。索菲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然后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布,帮她把手上那些粘着的面糊擦掉。

你加了多少水?

大概——艾琳想了一下,一勺多。

多了。索菲说,面太稀了。再加点面粉。

她松开艾琳的手腕,用干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湿面糊,然后从面粉袋里又舀了半勺面粉撒在上面。她示意艾琳继续。

小主,

艾琳的手重新伸进那个面团里。加了干粉之后,面团确实不那么粘手了,揉起来能感受到一点阻力。她压下去,折回来,压下去,折回来。手腕还是一会儿就酸了,但她没有停。

索菲站在旁边,没有催。她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艾琳揉面。那个姿势很放松,像是在看一件她知道会慢慢变好的事情。

手腕放松一点。索菲说。

艾琳试着放松手腕,但压下去的时候力道还是偏了。面团被推歪了,一半在台面上,一半悬在台面边缘。

不是这个——索菲伸出手,从后面覆上她的手背,像这样。

索菲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轻轻拢住她的手指,带着她往下压。那个力道不大,但很匀,从肩膀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掌心。面团在两个人的力道下被压平,又被折回来,再压平。

感觉到了吗?

艾琳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了。不是手腕在用力,是整个身体在用力。腰在微微前倾,肩膀在往下沉,力道从后脊传下来,像一条很稳的河,流过胳膊,流过手腕,流进指尖。

她说。

索菲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没有拿开。

这样揉出来的面,索菲说,才吃得出区别。

艾琳低下头,看着那团正在慢慢变光滑的面团。

区别在哪里?

索菲想了一下。

区别在——她停了一下,揉面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想着回家,面就是软的。你想着怎么还没好,面就是硬的。你揉进去了什么,最后都会吃出来。

她说着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