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了鞋,躺下来,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索菲的气味。面包,面粉,还有一点很淡的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来。那股气味钻进鼻子里,很轻很软地托着她的重量。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沉进床垫里。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慢慢地松开,像被解开的绳结。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什么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听不真切,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她听见屋顶上有鸽子在走动,爪子落在瓦片上,笃,笃,笃,不紧不慢的,像是时间本身在走路。
她躺了很久。
她知道光线的颜色在变。窗帘后面透进来的光从浅金色变成乳白色,又变成一种灰扑扑的淡蓝。那些变换很慢,慢到人几乎觉察不到,但她知道它们正在发生,就像她知道时间正在经过她,从她的身上缓缓地流过去。
她没有睡着。
她的眼睛闭着,但她知道她醒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图纸、数字、红圈、划掉的线条,一张一张翻过去,又翻回来,停不住。但身体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脚都沉在床垫里,抬不起来。她只能躺在那儿,看着眼皮后面那些翻来覆去的线条,等着它们慢慢模糊下去。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
后来那些线条真的慢慢模糊了。颜色变淡了,边缘变软了,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上面的字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然后那些化开的痕迹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一团一团柔软的光影,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在那里。
她睡着了。
小主,
她做了一些梦。但她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有光,一种很暖很柔的光,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她在那个光里走了很久,没有尽头,但也不觉得累。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软软的、像地毯又像草的地面上,没有声音。
然后那个光慢慢地变远了,变淡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回拉,很轻的力道,像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她睁开眼睛。
天已经暗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屋顶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黑乎乎的,像一刀剪出来的影子。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一道很细的月光从帘子边缘漏进来,落在床脚。
她翻了个身。
床垫在另一侧微微凹下去。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混着面粉和炉火的味道,散在她周围的空气里。索菲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一条腿屈着搭在床上,另一条腿垂在床沿外面。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自己的手指,也许是床单上的一条纹路。她感觉到艾琳翻身,动作停了下来。
醒了?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眨了眨眼睛,喉咙干得像砂纸。
几点了?
快晚上七点了。
索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碎。艾琳翻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对着索菲的方向。在暗里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的弧线,下颌的线条。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照在索菲的耳廓上,薄薄的一层银白色。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点灯?
怕吵醒你。
索菲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来。不是烫的,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不烫嘴了,但还有温度。
要不要吃点东西?
艾琳摇了摇头。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下巴缩进被沿里。
索菲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没有拿开,就搭在艾琳的肩上。那个重量很轻,像一片树叶搁在肩上。
窗外有人在远处唱歌。听不清歌词,只听到调子,一高一低的,拉得很长。唱了几声就停了,然后又是安静。屋顶上的鸽子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再走动。只有风还在吹,把窗帘的边角吹得轻轻拂动,像在水里飘着。
艾琳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到索菲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感觉到呼吸在胸腔里一进一出,感觉到枕头套上棉布的纹路贴着她的脸颊。
“索菲。”
“嗯。”
“我把事情交给教授了。”
索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就是国防部的那个装置。贝克尔那边的事。”艾琳说,“我撑不下去了。画不动了。让教授去做剩下的决定。”
索菲没有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逃避?”
“不会。”索菲说。
艾琳睁开眼睛。
在暗里,她看不清索菲的表情。但她听得出那个声音里没有犹豫。那种确定,让她想起索菲揉面的时候,手指按下去的那种力道。
“你撑了很久了。”索菲说,“比大多数人撑得久。”
艾琳没有回应。她把脸侧过去,贴着枕头,感觉到棉布在脸下微微发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条,像一根拉直的棉线,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那剩下的,”艾琳说,“我不想了。”
“嗯。”
“教授会做好的。”
“我知道。”
“教授会替我做剩下的决定。”
“我知道。”
艾琳停顿了一下。
“那些图纸会变成一种武器。”
索菲的手在她的肩上,没有动。
“它会被送上前线。”艾琳的声音低下去,“会有人穿着它,走进战壕。可能会死。”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但真正要说出来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碎、不成形。
索菲的手从她的肩上滑下来,落到她的手边。她的手指碰到艾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握住了。
艾琳感觉到那些粗糙的指腹,裹着她的手指。
“你手好凉。”索菲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