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艾琳去了索邦。
她没有去实验室。她直接上了三楼,走廊里没有人,那排气窗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旧纸张气味。克劳德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黄色的灯光,很窄,像一张裁下来的纸条。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听见里面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重,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她敲了敲门。两下,声音不大。
进来。
她推开门。克劳德教授坐在那张堆满论文的桌子后面,他正用一块旧棉布擦眼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隔着那副还没擦干净的镜片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那层模糊的玻璃后面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两口很老的井,水面离井口很远。
来了。他说。
他慢慢把眼镜戴上,然后把棉布叠好,放在桌角。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做过很多次,知道该怎么做,不着急。
艾琳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做的,很硬,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她听见自己坐下时发出的那个声音,像一句很小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断了。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教授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着白。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毛了,露着几根松脱的线头。那件毛衣她见过很多次了,从她做学生的时候就是同一件。
我不行了。她说。
教授没有动。他的眼睛隔着镜片看着她,很安静,像一扇开着的窗,风从外面吹进来,但窗框本身是稳的,没有摇晃。那阵沉默不长,但也不算短。
贝克尔那边的事,我撑不下去了。你来吧。
教授慢慢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风吹了一下树枝。
装置的设计在实验室。艾琳说,剩下的交涉你来处理。国防部那边要什么,你替我说。要改什么,你替我做决定。
我画不动了。
我知道。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指根处有钢锉磨出来的薄茧,虎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烫疤,是前天不小心碰到了烧杯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摊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等着人来拿走。
教授看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百叶窗轻轻晃了一下。光线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一堆论文的封面滑到一本翻开的旧书上,停住了。
艾琳站起来。
教授没有起身。他坐在桌子后面,隔着那堆论文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了一下手,很小的一下,像是在空中写了一个字,又收回去。
回去休息。他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教授。
新方案——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如果能再改,你就替我改。不用问我。
教授沉默了片刻。那段时间里,窗外有风吹了一下,把百叶窗吹得咔嗒响了一声。
他说。
艾琳走出去。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冷而干,带着那种旧建筑里特有的灰尘气味。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一排气窗在她左边,光从那里斜着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那些光带是暖黄色的,带着细小的灰尘粒子在光里飘着。
她走下楼梯。一级一级的,数着步子。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很熟悉的声音,她在索邦的这些年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从一楼到三楼,再从三楼到一楼,来来回回的,像一条走不出的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着那扇朝向大街的玻璃门,门外的光很亮,把门上的铁框影子投在磨石子地面上,一条一条的,像栅栏。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光里。
外面是十月末的天。阳光很好,但不暖和,是一种淡白色的、薄薄的亮,照在身上只有一点微温,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喝到嘴里是凉的,但舌尖上还留着一点茶的痕迹。街上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她沿着街边走,没有往面包店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回看。她只是走,不快的步子,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经过一个卖栗子的摊,铁锅里的栗子在沙子里翻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热气从锅沿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她经过的时候那个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翻栗子了。
她经过了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一些菊花和白百合,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人从店里走出来,抱着一束用牛皮纸裹着的花,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
她走过那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图纸、数字、红圈、划掉的线条又会回到脑子里,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转。只要在走,那些东西就追不上她,被甩在身后,一步远,两步远,越来越远。
小主,
她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一种灰绿色的光,水面上漂着几片梧桐叶,慢慢地打着转,往桥洞的方向去了。她靠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河水。水流不急,很慢,像是在懒洋洋地赶路,不着急去哪里。那几片叶子在靠近桥洞的时候被一小股水流卷了一下,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消失了。
她直起身,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走到了一条她没来过的街上,两旁的房子矮一些,旧一些,墙面上爬着枯了的藤蔓。有一个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手指间忽明忽灭的。他看见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像是看惯了陌生人从这条街上经过。
她走到街道尽头,拐了个弯,发现前面是一条死胡同。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尽头处有一扇铁门,锁着的,门上锈迹斑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面包店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索菲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顾客包面包,她看见艾琳从门口进来,手上包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她把面包用油纸裹好,递给顾客,收了钱,说了声。然后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艾琳面前,上下看了看她。
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索菲没有多问。她伸出手,把艾琳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的时候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给你留了汤。在炉子上温着。
艾琳点了点头。她绕过柜台,往厨房走。索菲跟在她身后,步子不重。
厨房里暖融融的,炉子还点着火,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锅,锅盖缝隙里冒着细细的白汽。艾琳掀开盖子,看见里面是一碗土豆浓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旁边台子上摆着一块面包,用干净的棉布盖着,摸上去还是温的。
她盛了一碗,在厨房的小桌子前坐下。
索菲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什么。
艾琳一口一口喝完了那碗汤,把面包掰成小块,蘸着汤汁吃。汤里放了洋葱和胡萝卜,炖得很烂,吃到嘴里是甜的。她吃得很慢,像是每嚼一下都在确认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吃着这碗汤,还坐在索菲对面。
吃完之后她把碗放下,汤碗空了,面包也吃完了。
我想上去躺一会儿。她说。
索菲看了看她,没有问怎么了。
去吧。她说,累了就睡。
艾琳站起来,往楼梯那边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索菲还在厨房里,正在收拾那只搪瓷锅,她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那些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艾琳转过身,上了楼。
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声音,第三级台阶有点松,踩上去咯吱一响。她走过走廊,推开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把地板染成一种灰扑扑的乳白色。
她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片被窗帘挡住一半的天空。天空是很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