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尔第二天上午就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艾琳正趴在实验台上写一份新的材料清单。她听见那串脚步停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门被推开了。贝克尔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信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衬衫领子压住喉结,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箍着。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艾琳放下笔。
贝克尔没有坐。他走到实验台前,扫了一眼桌上那些摊开的图纸,目光在S-1000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艾琳。
算完了?
多少?
艾琳把那张成本估算表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贝克尔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眼睛从纸的上方移到下方,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把纸放下,两只手撑在实验台的边缘上,肩膀微微塌下去。
一千二。他说。不是问句。
一千二。
贝克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图纸上,但好像没有在看任何一张具体的东西。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一面很久没擦过的窗户。
我决定不了。他说。
我知道。
要报上去。
报吧。
贝克尔没有走。他站在那里,靠着墙,看着那些图纸。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实验台上,把那些白纸照得发亮。有一张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桌腿旁边。
为什么降不下来?他问。
艾琳抬起头。
你说清楚,贝克尔说,声音不大,我才能在报告里写明白。上面的人要问,我得有个说法。不然他们只会觉得是你不肯改。
艾琳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黑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他的嘴唇干得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喝水。
她把图纸翻到主机那一页。
过来。
贝克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艾琳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你见过术师小组怎么施法吗?
见过一次。贝克尔说,训练场上。四个人站成一排,一个人念,一个人放,一个人散布以太雾,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干什么。
共鸣。艾琳说,他负责把四个人的以太连在一起,防止殉爆。
一个正常的术师小组,四个人各干各的。操作手盯着目标,介质手放雾,吟唱手决定术式,共鸣手把大家连起来。四个人配合好了,术式就能放出去。配合不好,或者死了一个,或者伤了一个,整个小组就废了。
她用铅笔在那条线的旁边画了四个小圆圈,排成一排。
单人术师装置要做的,是把这四个人的工作,压缩到一个人身上。
贝克尔看着她画的那四个圈。
人的脑子做不到同时听四个声音。你试过一边写信一边打算盘一边听人说话一边看路吗?
这怎么可能?贝克尔说。
艾琳用铅笔尖点了点那四个圈,术师也是一样。操作、介质、吟唱、共鸣,四个职能对应四种不同的以太频率。让一个人同时干四件,他的以太会乱。乱了术式就放不出去,或者放出去了打到不该打的地方。再严重一点——她顿了一下,以太会反噬。
贝克尔没有问反噬是什么。他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艾琳在四个圈的下面画了一个方框,从方框里伸出四条线,连着那四个圈。
这是分频计算。
她把铅笔竖起来,像一根柱子。
你想象一个声音,一个频率。装置把它拆开,拆成四个频率,分别送到四个圈里。操作者只需要输入以太,不需要自己分。装置帮他分好了。
铅笔立在纸面上,在她手指之间微微晃着。
就像一个人同时和四个人说话。他不需要自己同时听四个人说什么。他只需要对着话筒说——话怎么分,话筒替他分好。
贝克尔看着那根铅笔。
这个分频计算,成本很高?
不是材料贵。艾琳说,是工艺。频率要分得干净,分不干净就会互相干扰。腔体尺寸、隔板厚度、内壁光洁度,差一点频率就偏了。频率偏了术式就偏了。术式偏了——
会怎么样?
如果偏到介质频率上,你的术式会变成一团雾,什么用都没有。如果偏到共鸣频率上,你身上的以太会开始自己共振,把你从里面震碎。
贝克尔的手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所以分频计算必须精确。艾琳说,这是装置的骨头。没有它,单人术师就是自杀。
她说完这句话,把铅笔放下,翻到下一页。
热力学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