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索菲看着她。
过了很久,艾琳把碗放下。
碗底空了。
她把面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索菲。
索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是灯映的,也是别的什么。
“索菲。”
“嗯。”
“我造了一个东西,”艾琳说,“为了少死一些人。”
她顿了一下。
“但它会杀更多的人。”
索菲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把艾琳的手握住。
艾琳的手指很凉,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的黑印子。索菲的手是暖的,粗糙的,有力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索菲问。
艾琳看着她。
“我不知道。”
索菲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那就先吃饭。”她说。
艾琳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看着那些粗粝的指节、短得贴肉的指甲、指根处被面粉磨出的薄茧。
她想起那个雨夜,在阁楼上,索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
那时候她还不是士兵。
那时候她只想和这个人一起,在这间面包店里,过一辈子。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索菲。”
“嗯。”
“你会等我吗?”
索菲的手紧了一下。
“会。”
艾琳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很老很老的树,长了很多年,被锯开,磨平,刷上油,放在这里,等一个人把胳膊肘撑在上面,等另一个人把汤碗放在上面。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艾琳说。
“我知道。”索菲说。
“那你还——”
“我会等。”
索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砌墙的人把砖一块一块码上去。
“你走的时候我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等。你不回来——”她停了一下,“我也等。”
艾琳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哭是在乎。她在乎。但她不知道怎么哭了。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索菲的手,看着那些纹路,看着桌面上一个小小的、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烫痕,像一个被烧焦的句号。
索菲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她弯下腰,把艾琳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别想了。”她说,“今天不想了。明天再想。”
艾琳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面包、面粉和炉火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
灯嗡嗡响着。
厨房里炉火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块铁。
“索菲。”
“嗯。”
“面包店的屋顶,今年还漏吗?”
索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一声笑,像冬天的炉子里,一块木炭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漏。”她说,“等你回来修。”
艾琳没有说话。
她靠在索菲肩上,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像面包发酵。
像面团在烤箱里慢慢鼓起来。
像麦子在土里,等一个不会来的春天。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还有更多的问题要解决,更多的成本要压缩,更多的妥协要做出。
S-1000还不是最终版。
但它会是的。
在某个时候,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早晨,她会把最后一张图纸放进信封,写上国防部的地址,贴上邮票,把它寄出去。
然后它会变成一种武器。
然后它会杀很多人。
然后也许——只是也许——它会救一些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靠在索菲肩上,听着她的心跳,闻着面包的气味,感到那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暖的,粗糙的,有力的。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灯还亮着。
炉火还在烧。
巴黎还在。
战争还在。
她们还在。
这大概是最后的、唯一的、谁也没办法夺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