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都有人死。九千法郎一个的装置,军方不会批量采购。他们买不起。他们会买便宜的。他们会买那个性能下降40%、成本降低15%的版本。他们会把那个装置发给士兵。那些士兵会带着它上战场。然后他们会施法。持续二十秒以后,导线开始过热。他们会继续施法,因为敌人还在,因为不开火就会死。然后导线会烧穿。然后——她不想往下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床单还晾着。白色的,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色。风不大,床单轻轻地动着,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她看着那张床单,看了很久。想起一件事。想起在战壕里,有人用铁皮罐子烧水。一个罐头盒,用刺刀在盖上戳了几个洞,穿一根铁丝,挂在木棍上。下面生火,火烧着罐底,罐底被熏黑了,水开了,罐子没坏。那是普通的铁皮。普通的铁皮能烧水。

但这个装置不是烧水的罐子。它出一点问题,人就没命了。

她不知道那些人里包不包括自己。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停,也没有走。就在那里。在那里转着。像一张床单被风吹起来,鼓着,不肯落下去。

直到回面包店,艾琳仍在想着这些。

“艾琳——吃饭了——”

索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从厨房的窗户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穿过傍晚的空气,穿过院子里的暮色,穿过那扇半开半合的窗户,落在艾琳的耳朵里。

小主,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知道索菲听见了没有。她没再喊第二遍。楼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索菲在摆桌子。她在等。

艾琳站在窗边,没有动。手放在窗框上,木头的,旧了,油漆起皮了,翘起来一小块。她用指甲把那小块翘起来的漆皮剥下来,放在手心里。很小一片,薄薄的,带着木头纹理的印痕。她看着那片漆皮,把它放在窗台上。

风吹过来。凉了。天快黑了。院子里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暗色。那棵树,那几盆花,那张床单。床单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快要看不清了。再过一会儿,天就全黑了。灯会亮起来。厨房里的灯。她站在那里,看到那扇窗户里透出的光。黄黄的,暖暖的,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一小块。

她转过身,走出实验室。

走廊是暗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楼梯口,下楼。楼梯嘎吱嘎吱的,每一级都响,从一楼响到二楼,从二楼响到一楼。面包店的门开着,灯亮着。索菲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台面。看见她进来,把抹布放下。

“来了。”索菲说。

“嗯。”艾琳说。

她跟着索菲走进厨房。桌子上摆好了。两副碗筷,两杯水,一锅汤,一篮面包。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每天的晚餐都差不多。但这差不多,是她在战壕里想了很多遍的东西。不是汤的味道,不是面包的软硬,是这张桌子,这个灯,这个人。是差不多的每一天。是差不多本身。

她坐下来。

索菲盛了汤,放在她面前。汤冒着热气,白白的,飘上来,散了。她把面包掰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艾琳,一半自己拿着。

她们开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