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兵一个月的津贴是二十五法郎。”他说。

“我知道。”艾琳说。

沉默。

“一个装置抵一个列兵三十年的津贴。”他说。

“是。”

他看着艾琳。

“能不能用便宜的东西代替?”

艾琳看着他。

实验室里很安静。教授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仪器蹲在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昨天刚擦过,今天又落上的。窗外那堵墙还在,墙上的草还在,黄了,叶子干了,在风里瑟瑟地响。

小主,

“能。”艾琳说。

贝克尔中尉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像火柴擦了一下。

艾琳看着那个亮了一下又灭了的瞬间,说:

“但人会死。”

贝克尔中尉没说话。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文件夹上,手指按着那个白色的标签,按得很用力,指尖发白。

艾琳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干净的,没有泥,没有血,没有伤疤。但那双眼睛下面那一圈青还在,很深,像两块淤青。那圈青让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干净了。像一个干净的盘子上有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碳化硅纤维换成普通的铜线,能省三千法郎。”艾琳说,“但铜线在高温下会熔断。熔断的时候,以太能会失控。操作者的手会被烧焦。如果运气好,只是手。如果运气不好,以太能沿着导线倒灌进主机,主机炸了,肚子就没了。”

贝克尔中尉的手指从文件夹上松开了。

“冷却结晶层换成普通的石棉隔热,能省两千法郎。但石棉不会主动散热,它只是把热挡住。热量会堆积在导线里,越积越多,直到把保护套烧穿。烧穿以后,以太能会直接反冲身体,没人能扛住。”

贝克尔中尉的眼睛垂下去了。看着桌面。桌面上有划痕,深的浅的,纵横交错。

“精密元件从百分之一精度换成百分之五精度,能省一千五百法郎。但精度不够,分频计算就会出错。分频错了,操作手发出的就不是他想要的术式。也许是一个火球,但他想发的是屏障。火球不会打在敌人身上,会打在自己人身上。”

贝克尔中尉闭上了眼睛。

“热力学缓冲系统的传感器去掉,能省几百法郎。但没有了传感器,装置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热。它会一直工作,直到把自己烧毁。烧毁的时候,操作者还在里面。他身上的装置会变成一个烧红的铁壳,脱不下来。脱不下来。要等他死。死了以后,皮肤和肌肉和装置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贝克尔中尉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所以,”艾琳说,“能便宜。但人会死。”

贝克尔中尉站在那里。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公文包夹在胳膊下面,夹得很紧,但公文包还是往下滑了一点,他用胳膊肘夹了一下,夹住了。

“我回去汇报。”他说。

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声音是一样的,调子是一样的,词是一样的。但声音后面的那个东西不一样了。昨天那个东西是任务。今天那个东西是什么,艾琳说不上来。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脚自己慢了。鞋底踩在地板上,不再嗒嗒嗒了,是拖着的,沙沙的,像落叶被风吹过路面。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过身。背对着她。

“那个会死的,”他说,“是操作者,还是敌人?”

艾琳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也许等了更久。也许只有一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拖着的。沙沙的。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艾琳独自坐在实验室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还有茧。拧旋钮拧出来的茧已经淡了,薄了,不像以前那么硬了。但拿枪磨出来的那些茧还在,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在虎口。那些茧消不掉。它们会长在那里。一直长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把那双手翻过来,看着手心。纹路很深,杂乱的,像一张地图。她看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墙上的草不响了。天还是灰的。云很厚。

她把手翻回去,放在膝盖上。

实验室里很安静。钟在走。不是这间屋子的钟,是走廊尽头的钟。滴答滴答的,很远,很轻,像心跳。

她在那里坐着。

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