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说。

“铝铜合金外壳。这是最便宜的。外壳用的材料是标准的铝铜合金，航空工业用的那种。一个外壳大概需要两公斤。铝铜合金现在的市价大概是每公斤……二十法郎？也许二十五。战争以后铝涨价了。但这个你自己去查。用量我写在这里。”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还有导线管。外层保护套，石棉与金属丝混编。石棉现在便宜，但金属丝不便宜。一个装置需要的导线管长度和导线一样，大概四点八米。每米造价大概……两法郎？我不确定。你自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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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尔中尉写。

她翻了一页清单。

“然后是调控装置。这是最贵的部分。”

贝克尔中尉的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装置的核心不是外壳，不是导线，是调控模块。包括：分频计算单元、注意力分流模块、热力学缓冲系统、以太输出稳定器。这四个模块集成了整个设备的功能，价格也会在其中体现。”

贝克尔中尉写。

“分频计算单元需要用到精密原件。这些元件的精度要求在百分之一以内。市场上的普通元件精度是百分之五。百分之一的需要专门筛选。十个里面大概能筛出两三个。而且这些元件随着使用次数和强度，精度会下降。更换周期大约是……二百小时的使用时长。”

“注意力分流模块更麻烦。它需要在后臂盒内置一个以太共振回路，这个回路的精度直接决定了锁定目标的可靠性。共振回路由一个核心部件来控制频率。目前整个法国只有两家工厂能生产这种核心部件。他们现在的订单排到什么时候了？我不知道。你需要自己去问。”

“热力学缓冲系统包括温度传感器和微孔散热格栅。传感器的精度要求在零点一度以内。这种精度的传感器，战前的价格大概是……”

她想了想。

“现在不知道。你自己问。”

“以太输出稳定器需要用到一片晶体。这个晶体不是普通的石英，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要在高温高压下生长，周期是三个月。一片晶体能用多久？大概五百小时。五百小时以后，晶体的晶格会变形，输出就开始不稳了。”

贝克尔中尉的笔没有停过。刷刷刷的，写了很多。他偶尔抬起头，问一个问题：这个元件的寿命是多久？那个材料有没有替代品？这个工序需要什么设备？那家工厂在哪里？艾琳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不知道的就摇头。

贝克尔中尉就把不知道的也记下来，在旁边打一个问号。

他就这么问了很久。从上午问到中午。窗外的光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照在桌子上的角度变了，影子转了方向。实验室里只有他的声音和她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贝克尔中尉就把纸压住，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继续写。

他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

笔放下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他看着桌上那一堆纸。纸上写满了字，数字、名称、问号、箭头、圆圈。有的地方他写得太快了，字迹潦草，连他自己大概都不认识。

他拿起笔，在文件夹上写了一个数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以后，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公文包里。拉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使劲拽了拽，拽过去了。嘶的一声，很响。

“我回去汇报。”他说。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转过身。

“明天我还来。”他说，“也许会有新的问题。”

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第二天。

贝克尔中尉又来了。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个公文包。他的眼睛下面多了一圈青，没睡好。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用手扒拉了两下就出门了。

他走进来，没坐下。站在桌子旁边，打开公文包，抽出文件夹。

“我查了价格。”他说。

然后念了几个数字。碳化硅纤维束的价格比战前涨了三倍。那两种进口试剂根本买不到，库存的价格翻了五倍。铝铜合金涨了百分之四十。精密元件的筛选成本比战前翻了一倍。那个核心部件，整个法国只有两家工厂能生产，现在两家都在赶军方的订单，如果要插队，价格另算。

他把所有数字念完了。

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总共多少钱？”艾琳问。

贝克尔中尉沉默了一会儿。

“将近九千法郎。”他说。

贝克尔中尉看着她。没说话。

实验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起来，飘了一下，落在贝克尔中尉的文件夹上。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九千法郎。”他重复了一遍。

贝克尔中尉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