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从图纸上抬起头。他没说话,只是看了艾琳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是安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艾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院子里,那块床单还晾着,风吹着它,鼓鼓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胖胖的,站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封信。卡娜写的。纸是皱的,边角软的。她的手指摸着那些褶皱,摸了一会儿。

贝克尔中尉问她:它能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

她说:是。

这是实话。她知道这是实话。从第一天开始,这就是实话。她研究这个装置,不是为了杀人。但它的功能就是杀人。她没办法否认。就像一把刀,你用它来切面包,但它还是一把刀。可以切开面包,也可以切开别的东西。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灰的。云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过了。分不清。

索菲的面包店在身后,在楼下。她在厨房里。也许在揉面,也许在发呆,也许在算账。不知道。但她在那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栋房子里。

艾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纸的碎屑,细细的,白白的。她吹了一下,碎屑飞走了,在光里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她转身走回实验室。

教授还在看图纸。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那张凳子上。凳子没有靠背,坐上去硬硬的,不舒服。她没动。

教授把一张图纸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他说。

她低下头,开始看。

纸上的线条整整齐齐的。标注密密麻麻的。她看了几行,眼睛跟着那些线走,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那边走到这边。走了一遍,没懂。又走了一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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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新的?”她问。

“嗯。国防部找了一批工程师画的。他们想把你的装置缩小。”

艾琳看着那张图纸。

“能缩小吗?”教授问。

“不能。”她说。

“我知道。”教授说。

他把图纸拿回去,叠了一下,叠成四折,放在一边。没扔。也没再打开。就那么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

实验室又安静了。

窗外,风大了。床单被吹得哗啦啦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艾琳坐在那张硬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落满灰的仪器。它们被擦干净了。原来每一台都是深色的,金属的,沉甸甸的,像沉默的动物蹲在桌子上。不说话。也不会说话。但它们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她的手底下。

她想到贝克尔中尉。想到他说“它能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他真的在问。他真的想知道答案。他听到了答案,记下来了,合上文件夹,走了。明天他还要去别的地方,见别的人,问别的问题。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战争结束以前,他每天都会做同样的事。问,记,走。再问,再记,再走。

他也是机器的一部分。一个零件。换掉他,换上另一个人,也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频率发生器前面,把手放在旋钮上。旋钮是金属的,凉的,表面有细密的滚花。她的手指按在上面,感受那种凉。

拧了几下旋钮,指针动了。稳稳地停在45上。没晃。

她把手指收回来。

窗外的风停了。床单也不响了。贴在晾衣绳上,一动不动,像一个很累的人终于躺下了。

天还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