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尔中尉在纸上写。写很快,笔尖刷刷的,头也不抬。
“怎么做到的?”他问。
“分频计算。不同职能对应的以太频率存在谐波关系,装置可以把操作者输入的以太分解为四个分频,分别对应四个职能。”
“什么意思?”他抬起头。
“就是……”她找了一个比喻,“就像一个乐队。通常需要四个人演奏四种乐器。这个装置让一个人同时演奏四种乐器,通过把一首曲子拆成四个声部,让他一次只弹一个声部,但速度快到听起来像同时弹的。”
贝克尔中尉眨了眨眼睛。他懂了,但没完全懂。艾琳看得出来。他懂了比喻,但没懂原理。不过他没再追问,继续写。
“消耗呢?”他问。
“小很多。散热是个问题。以太能通过导线时会产生大量热量,需要用特殊的冷却介质来吸收。”
“冷却介质?”
“一种液状结晶层。常温下是凝胶状,遇热会转化成微晶结构,吸收热量。”
小主,
贝克尔中尉的笔停了一下。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划掉了,又写了一个。然后抬起头。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不太懂。”
“我知道。”艾琳说。
“但没关系。”他说,“你继续说。”
她又说了大概十分钟。说以太雾的扩散模型,说注意力分流的机制,说热力学缓冲的设计,说碳化硅纤维束的传导效率,说不同频率之间的谐波关系。她尽量用简单的词,尽量不打比方,不举例子,不说那些太长太绕的句子。但她说着说着,还是说复杂了。因为本来就是复杂的。她没办法把它说得不复杂。
贝克尔中尉一直在写。写了很多页。有些地方他写得很顺,有些地方他停下来,笔悬在纸上,过了几秒,写下一个词,又划掉,又写。他有的时候皱着眉,有的时候咬着笔帽,有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又重新戴上。
等她说完,他把笔放下,翻了一下他写的那些东西。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工整,有的地方潦草,有的地方画了箭头,从这页连到那页。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所以,”他说,“它能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
艾琳看着他。
实验室里很安静。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仪器上,落在桌子上的图纸上,落在贝克尔中尉白色的手套上。教授就坐在他那,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图纸,好像没在听。但他的手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艾琳看着贝克尔中尉。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故意要问一个尖锐问题的认真,是真的在问。他听了十分钟,写了那么多页,想了那么多,最后得出的问题就是这个。不是他笨。是他只能从这个角度理解。他是一名军官。他的工作就是打胜仗。打胜仗就是让对面死更多的人,让自己这边死更少的人。这是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在这个逻辑里,所有的技术都只有一个目的:更有效地杀死敌人。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想说不是这样。想说这个装置是为了减少伤亡,是为了让术师不用四个人站在那儿当靶子,是为了让人活着回来。但她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发现那些话在贝克尔中尉的逻辑里,翻译过来还是同一句话:让一个人打死更多人。
她闭嘴了。
过了几秒。
“是。”她说。
贝克尔中尉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别在文件夹上,合上公文包,站起来。动作很快,像他走进来时一样快。嗒嗒嗒的,鞋底踩在地板上。
“下周我再来。”他说,“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写一份书面材料,介绍一下具体工艺流程和成本。格式什么的我会告诉你的。不用担心,不难。”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
“对了,”他说,“我叫贝克尔。叫我贝克尔就行。中尉什么的,在实验室里就不用叫了。”
他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
艾琳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