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窗外。窗帘半拉着,能看见外面的天。天是灰白的,有云,很薄,像一层纱布。云在走,很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的研究要继续。”他说。“那个单人装置。我看过。你的图里那些东西,我看过三遍。”

他转回头,看着艾琳。

“你的图画得不好。线是歪的。尺寸标的,还是对。所以看得懂。”

他从被子下面抽出那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面又画了几条线。画完了,手垂下去,放在被子上。

“所以到了索邦。我来安排。接手项目。你先适应适应,在巴黎逛逛,吃吃东西。后面的时间会很忙。”

“教授。”艾琳说。“你的身体——”

“死不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们把我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两次了。第三次不敢说,但起码现在还活着。”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在被子里起伏了一下。

“活着就行。活着就能干活。”

他又咳嗽了一下。这次重了,咳完了喘了好几口气。喘的时候喉咙里有声音,像水烧开了的那种咕噜咕噜的。他闭着眼睛,等喘平了,才睁开。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前线。”

艾琳想了想。

战壕。泥。老鼠。炮弹。死人。活人。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她记不住的名字。那些她不想记住的脸。

“还好。”她说。

克劳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看着她颧骨上的疤,看着她额头上那一道被头发遮住的伤痕。那道伤痕不长,半寸,粉色的,还没完全长好。

他没有问。

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几只,在争什么东西。叫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在房间里弹来弹去。

“你回去吧。”克劳德说。“休息。吃好。睡好。等我出院了,让人去找你。”

他的声音又轻了。像没什么力气了。说了这么多话,累了。

艾琳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

“教授。”她说。“保重。”

克劳德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明显了一点。下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去吧。”

艾琳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的,凉的,圆的。

回过头。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窗帘缝隙里的光照在他脸上,光里有灰尘在飘。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亮的那半张脸是灰白的,暗的那半张是黑的。眼镜片上有光,圆的,亮亮的,看不见后面的眼睛。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门框震了一下,就不动了。

走廊里有人在走。一个护士推着推车,车上放着药瓶,叮叮当当的。药瓶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风铃。推车从她面前过去了,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有一个病房里有人喊了一声,护士停下来,拐进去了。推车留在走廊里,上面一块白布,被风吹了一下,掀起来一角。

走廊又安静了。

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一直响,不停。

艾琳走下楼。楼梯间里还是那么安静,脚步在石头上回响。嗒,嗒,嗒。走到一楼。大厅里有人了。一个医生从对面走过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他从艾琳身边过去了,带起一阵风。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还在那。腿没了的那个人。他还在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黄了。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是金黄色的,在阳光里亮得刺眼。有几片叶子在往下落,很慢,打着旋,像在犹豫要不要落地。

艾琳从他身后走过去。没有看他。走到门口。门是开着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冷的,带着街上那种味道。汽油的味道,面包的味道,秋天的味道。

她走出去。

门外的光线是白的,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面包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