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声音不大。指节碰在木头上,咚咚咚的。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一点。

“进来。”

声音是哑的,老的,不像以前那样清亮。像什么东西被沙子磨过。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扇窗户。床头柜是白色的,上面放着一个水杯,半杯水,一个药瓶,一沓纸。纸是散的,有的摊着,有的叠着。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旧的,领子磨毛了。

窗帘半拉着。白色的,薄的,光照进来,落在床上。光里有灰尘在飘。床是铁的,漆成白色,漆掉了,露出黑色的铁。床头摇起来了,床板支着。床上躺着一个人。

克劳德教授靠在那里,枕头垫得很高,两个,叠在一起。被子拉到胸口,是医院的白被子,洗了很多遍,发黄了。他的脸是灰白的,比艾琳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很多,以前是花白的,现在几乎是全白的了。瘦了很多,颧骨顶着皮,脸颊凹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了一块。

眼镜还戴着。镜片是圆的,金丝边,上面有一层雾,擦了,没擦干净。雾蒙蒙的,看不见后面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艾琳。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吵醒。

艾琳走进去。站在床边。

“教授。”她说。

克劳德看着她。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看得很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还活着。”他说。“好。”

他伸出手。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瘦的,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皱纹,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指甲是灰的,有的地方发黄。艾琳握住他的手。凉的,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

“坐。”他说。

艾琳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还有他手上的凉意。

“肺炎。”他说。“第二次了。第一次住院住了两个星期。出院了。以为好了。又来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医生说操劳过度。操劳过度。”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个词。嘴里没牙,嚼不动,但还是要嚼。

“操劳过度。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操劳过度。”

他咳嗽了一下。咳得不重,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咳不出来。咳完了,喘了几口气。胸口在被子里起伏,一起一伏的。

“图纸收到了。”他说。“看了。很好。”

他又停了一下。眼镜片上的雾气散了一点,能看见后面的眼睛了。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白上有很多红血丝,像裂了的瓷。

“军方也看了。他们看不懂。但有人看懂了。那个人说,这东西有用。我说,我当然知道有用。他说,需要做出来。我说,那当然。”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两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就是找你。找了好几个月。”

他看着艾琳。

“现在你来了。”

艾琳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着,扣着膝盖骨。她看着教授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老年斑,那些埋在皮肤下面的血管。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是在索邦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书很多,堆在桌子上、椅子上、地上。他坐在书堆中间,戴着那副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

“你的装置呢?”克劳德问。

“在面包店。”

“带来了吗?”

“没有。”

教授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点头的动作很小,不注意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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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出院。”他说。“回了索邦。实验室还在。设备还在。人——”

他停了。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光也跟着动了一下,从艾琳的脸上移到了墙上。

“人。”他又说了一遍。“一张又一张的阵亡通知书。隔几天来一张。隔几天又来一张。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越来越少了。不认识的越来越多了。”

他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又放下去。

“实验室里就剩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