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房间。
窗台上放着一盆花。陶盆,红色的,旧了,盆口有一道裂纹。花是绿的,叶子很厚,油亮亮的。没有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
桌上放着一盏灯。铜的,擦了,很亮。灯罩是玻璃的,乳白色,上面有一朵花的图案,红的,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旁边放着几本书。摞着。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倒扣在桌上。书脊朝上,上面印着字,不认识。也许是法语,也许是别的。
小主,
索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松开艾琳的袖子。转过身,面对她。伸出手,慢慢抬起来,手指碰到了艾琳的脸。她摸了一下。从颧骨划到下巴。很轻。像在摸一件瓷器,怕摸碎了。
“瘦了。”她说。
艾琳没说话。
“你饿吗?”索菲问。
艾琳摇摇头。
“你累吗?”
艾琳没摇头。也没点头。
索菲看着她。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看着她脸上的灰。看着她嘴唇上的裂口。看着她军装上那些洗不掉的印子。褐色的,也许是泥。也许是别的。
她的手从艾琳脸上拿开。放在她的肩上。放在那层粗布上。布是硬的,凉的。手掌是软的,暖的。
“去洗洗。”索菲说。
洗澡间在二楼。
索菲带她去的。没有跟进去。
艾琳一个人在里面。她把门关上。门背后挂着一面镜子,方形的,边缘有锈。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穿着军装,脏的,皱的,头发乱的。她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移开了。
她脱了军装。扣子一颗一颗解。有的扣子松了,一拽就开。有的扣子紧,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军装脱下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架子是木头的,三条腿,有一条腿短了,用一块木头垫着。她把军装搭在上面。
衬衣脱下来。扣子在前面,细的,白的,塑料的。解到最后两颗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她停了一下。继续解。
脱完了。
她站在澡盆前面。盆是木头的,大的,椭圆形的,够一个人躺进去。水上飘着热气,白雾蒙蒙的,在灯光里变得很软。她伸手试了一下。烫的。
跨进去。
躺下去。
水漫上来,淹到肩膀。烫的。烫得皮肤发红。红的一块一块的。她躺在那里。没动。让水泡着。膝盖从水里露出来,两座小岛,上面有疤。旧的,新的,粉的,白的。
水面上开始浮起一层东西。灰的。不是灰。是泥。是战壕里的泥。干在皮肤上,干在头发里,干在指甲缝里。现在被水泡软了,浮上来了。一丝一丝的,像雾。飘在水面上,不散。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灰的东西。看着它们在水面上飘。慢慢聚在一起,变成一小片,像地图。阿登。马恩。香槟。阿图瓦。她认识那些形状。她在那些形状上走过。跑过。爬过。躺过。她看着那片灰色的东西在水面上飘。
然后起身。
水从身上往下淌,哗哗的,流回盆里。她站在盆外面,水滴在地板上,啪啪的。拿起一块肥皂,棕色的,用了大半块了,边缘被水泡得发白。她在手上打肥皂。搓。搓出泡沫。泡沫是灰的。搓了很久。直到泡沫变成白的。
又躺回去。
水凉了一点。还是热的。
她又搓了一遍头发。肥皂在头发上搓,搓出很多泡沫。泡沫从头顶往下流,流到脸上,流到脖子里,流到肩膀上。泡沫是白的了。
她关上水。
站在那。水滴从身上往下滴,在地板上啪啪响。很响。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每一声都很清楚。她拿起毛巾,灰色的,旧的,边角有线头。擦干。毛巾在皮肤上蹭过去,粗的,有点扎。擦到肩膀的时候,毛巾碰到了那块疤。新的,粉色的,还没长好。有一点疼。她把毛巾拿开,看了看那块疤。然后继续擦。
穿上索菲准备好的衣服。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灰色的毛衣,软的,有一点大,袖子长了一截。黑色的裤子,新的,没穿过,折痕还在,直直的一条。袜子是新的,白色,棉的,很厚。
她穿上。毛衣的领子歪了。没正。
走出洗澡间。
厨房里有一盏灯,吊在屋顶上,灯罩是搪瓷的,白的,边上有几块黑。灶台上烧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气,呜呜的。
索菲站在灶台旁边。围裙是白色的,上面有面粉印子,星星点点的。她转过身,看见艾琳。她看着那件毛衣,看着领子歪了。走过去。伸出手,帮她正了正。手指碰到艾琳的脖子,凉的。正完领子,手收回去,放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围裙的布。
灶台上的壶还在响。
索菲端着一个碗走过来,放在桌子上。碗是陶的,深褐色,碗口有一道蓝边。汤冒着气,很浓。里面有胡萝卜,橙色的,煮软了,棱角都圆了。有土豆,白的,半透明的。有一块肉,炖烂了,用筷子一碰就散。汤面上飘着几滴油,亮亮的。
“喝了。”索菲说。
艾琳坐在桌子旁边。端起碗。碗是烫的,烫手心。她把碗转了一下,转到不烫的地方。端起来,凑到嘴边。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的,暖的。
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