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

窗外的房子往后退。先是石头砌的,灰的,窗户窄,像闭着的眼睛。后来是砖的,红的,有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间。墙纸还在,花的,一块一块的,像贴在伤口上的胶布。再后来是木头的,歪了,用几根木头顶着,像站不稳的人。

房子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田野是黄的,有的地方翻过了,露出黑色的土。战壕挖多了,看见黑土就觉得下面应该埋着人。总觉得黑土是松的,踩上去会陷,陷下去会碰到什么东西。

艾琳坐在后座。

装置放在旁边,用帆布袋装着,袋口扎紧了,绳子还是那根,打了三个结。帆布袋上有泥,干的,一块一块的,掉在皮座椅上。泥是灰的,里面有碎石子,还有一点干了的什么东西,也许是血,也许是别的。她没擦。她看着窗外。

没看什么。

就是在看。

杜瓦尔坐在副驾驶,没回头。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又调斜了,又调直了。调了很久。最后就那么靠着,头歪向车窗一边,看着那边的田野。田野也在退。他看了一会儿,不看了。

司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也许更年轻。圆脸,鼻子有点红,像是被风吹的。戴着手套,白手套,很白,白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坐的直直的,很标准。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不看旁边,不看后面。路是直的,他还是看得很认真。

引擎在响。突突突的,声音不大,但震。震得座椅在抖,震得窗户在颤,震得人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响。那种响是感觉。从屁股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脊背,走到后脑勺。整个人的里面都在跟着引擎一起突突突。

杜瓦尔动了动。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本子。棕色的皮,边角磨白了。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蓝的,黑的,有的地方用红笔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他的眼睛在上面扫来扫去,扫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去。

又掏烟。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烟盒,纸的,软了,皱巴巴的。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找火柴。左边口袋没有。右边口袋也没有。上衣口袋没有。裤兜也没有。

他回过头。

“有火吗?”

艾琳看着他。

“没有。”

杜瓦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然后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把烟盒捏扁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回口袋。

路不平。

炮弹炸过的,修过,没修好。碎石是后来铺的,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没铺到,露着下面的坑。

车轮碾过去,咯噔一下,咯噔又一下。人在座椅上被颠起来,又落下去。装置在旁边也跟着颠,帆布袋在皮座椅上滑来滑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艾琳伸手按住它。

按住就不动了。

她的手放在帆布袋上,手指弯着,扣住袋口的绳子。帆布是粗的,硬的,沾着干了的泥,摸着像砂纸。她没拿开手。就那么放着。

路边的树往后走。一棵,又一棵。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几下就掉了。掉在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去,贴在地上,湿了,烂了,变成褐色的糊。

田野也在往后走。大片大片的,黄的,灰的,远处有一块是绿的,种了什么,看不太清。更远处是林子,黑乎乎的,像一道墙,把天和地隔开了。林子上方是云,灰的,一堆一堆的,不动,像搁浅的船。

杜瓦尔又动了。他侧过身子,把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扭着头,看着艾琳。

“找你可真费劲。”他说。

艾琳看着他。

“我叫杜瓦尔。”他说。“陆军人事档案处。”

他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掏出一个证件。棕色的皮,上面印着字,烫金的,掉了大半。翻开,给她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男人,没笑。下面盖着红章,圆圆的,印泥洇开了,看不清字。

他把证件合上,塞回去。

“找了三个月。”他说。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粗,指甲有黑边。“三个月。”

他看着那三根手指。看了一会儿。收回去。

“你那个姓。”他说。“洛朗。满大街都是。”

他转回去,面朝前方。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又在膝盖上拍了拍,像在拍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和另外两个先是去档案室翻。翻了好几天。翻出了一个洛朗,又翻出一个洛朗。翻了好几个洛朗出来。男的,女的。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在前线,有的在医院,有的在——

他停了一下。

“有的在哪儿都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