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那为什么不歇歇?”

艾琳停下来,把铲子插在泥里,扶着铲柄,看着卡娜。

“歇了还得挖。”她说。“不如一次挖完。”

她又开始挖。

卡娜站在旁边,抱着猫,看着她挖。猫从怀里探出头,看着那把铲子插进泥里,挖出来,倒掉。插进去,挖出来,倒掉。

它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卡娜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有炮声。很远,闷闷的。

艾琳没停。她继续挖。

铲子插进泥里,踩一脚,挖起来,倒掉。

她在数。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她忘了数了。

但她还在挖。

天快黑了。

灰白色的东西在变暗,变深,变成灰黑色。那些壁板,那些沙袋,那些被炸烂的圆木,都在慢慢消失。不是真的消失,是看不太清了。

艾琳把铲子从泥里拔出来,靠在战壕壁上。

她靠着壁,滑坐到地上。

手指在抖。不是冷,是累了。累到手指在抖,但她不想管了。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卡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猫放在她腿上。

猫在她腿上转了两圈,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呼噜呼噜的。

艾琳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那些东西。那些刻在壁板上的字,那朵铅笔画的花,那个写了“母亲”又被她擦掉的人。

她在想那封信。那个没寄出去的信封,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一个人写了那么多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两面,写满了。然后没寄出去。

她摸着猫的背。猫在打呼噜。

远处还有炮声。但远了。闷了。像心跳。

雅克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站在洞口,看着天。天是灰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西蒙娜从洞里钻出来,站在他旁边。

“里面收拾好了。”她说。

“嗯。”

“晚上可以住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冷了。西蒙娜缩了缩脖子,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雅克。”

“嗯。”

“你说那些刻字的人,他们现在在哪?”

雅克没回答。

他看着天,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在第三道防线。也许死了。也许在看着这边的天,想着这边的人在干什么。”

西蒙娜没再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钻进了防炮洞。

雅克站在洞口,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钻进去了。

天黑了。

艾琳坐在战壕里,靠着壁,猫在她腿上打呼噜。卡娜靠着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远处还有炮声。很远,闷闷的。

艾琳把手指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摸着那些花瓣,摸着那些纹路。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那朵雏菊。

那个士兵,那个在壁板上画花的人。他不知道这朵花会被谁看见。也许他想的是,让看见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人,他画了一朵花。

她摸着那颗弹壳。

花瓣还在。还在硌手。

远处有炮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一下一下地响。

她在数。

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停了。

她等着下一声。

它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她松开手,把弹壳塞回去,贴着心口。

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只有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天黑了。

明天会亮。

亮不亮都一样。

但天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