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板上画着一朵花。

很小的,用铅笔画的花。线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画重了,铅芯断了,又接上,又断了。花瓣画了很多,一圈一圈的,画得很仔细,像是画了很久。

不是鸢尾花。是雏菊。花瓣很多,细细的,密密的,挤在一起。

下面写着一个名字。德文的,三个音节,字母连在一起,像一个人的签名。

艾琳不认识那个名字。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人给自己起的名字,被别人叫了一辈子的名字。

有人在这里画了一朵花。

一个士兵。一个也许已经死了的士兵。他在战壕的壁板上画了一朵花。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想画一朵花。

也许他画的时候在想一个人。也许他的妻子喜欢雏菊。也许他的女儿喜欢雏菊。也许他只是在画他能画的东西。

艾琳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

她走了。

卡娜蹲在那里,又看了一眼那朵花,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猫,跟在艾琳后面走了。

雅克从交通壕那头走过来,旁边跟着西蒙娜。

西蒙娜穿着那件小号的军大衣,背着步枪,走得很慢。她的眼睛在四处看,看那些被炸烂的战壕,看那些碎木头碎铁皮,看那些被遗弃的头盔和饭盒。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没声音。

雅克带她走到一段还比较完整的战壕里,停下来。

“这里是我们的了。”他说。

西蒙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东西。那些整齐的壁板,那些规整的沙袋,那些深挖的防炮洞。即使被炸塌了,也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比法军的好。比法军的结实。比法军的花了更多力气。

“他们的。”西蒙娜说。

“现在是我们的了。”雅克说。

西蒙娜没再说话。她蹲下来,蹲在一个射击位旁边。射击位上还放着一个步枪支架,德军的,铁的,焊在沙袋上。她摸了摸那个支架,铁的,冰的,上面有锈。

“他们在这里打仗。”她说。

“嗯。”

“现在换我们了。”

“嗯。”

她把手从支架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些沙袋,看着那些壁板,看着那个被炸塌了一半的防炮洞。圆木断了,斜插在土里。

“雅克。”

“嗯。”

“我们能守住吗?”

雅克没回答。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在这里。守不住也得守。”

西蒙娜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泥,指甲里有泥,洗不掉的。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雅克站起来,走到一个被炸塌的防炮洞前面。他弯下腰,把那些碎木头捡起来,扔到一边。一根,两根,三根。他把塌了的洞口清理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这里可以住人。”他说。“收拾一下就行。”

他钻进洞里,过了一会儿,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里面还有一个洞。”他说。“两层的。他们挖了两层。”

他看着西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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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们的好。”

西蒙娜站起来,走到洞口,往里看。洞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里面很深。知道里面很结实。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人,住着和她一样的人。

她蹲下来,坐在洞口旁边,靠着被炸烂的沙袋。

“他们会回来吗?”她问。

“谁?”

“住在这里的人。”

雅克沉默了一下。

“也许。”他说。“也许不会。”

西蒙娜没再问。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被炸烂的东西,看着那些碎木头碎铁皮,看着那根斜插在土里的圆木。

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带着那股味道。

她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了。

下午。工兵来了。

他们带着铁丝网,带着木桩,带着锤子。他们在战壕前面布设新的铁丝网。木桩被锤进土里,一下一下的,咚咚咚的。铁丝被拉直了,缠在木桩上,一圈一圈的。

拉斐尔站在一个防炮洞的洞口,往里看。洞里塌了一半,但还有一半能用。壁板还在,歪了,但没倒。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顶德军钢盔,扣在那里,像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脑袋藏起来了。

他蹲下来,把那顶钢盔翻过来。

钢盔里面刻着字。很小的字,用什么东西刻的,刻得很浅。他凑近了看,还是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名字。也许还有日期。也许还有一个地名。

他把钢盔放回去,扣在地上,像原来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艾琳站在一段战壕里,手里拿着工兵铲。

战壕需要加深。德军的战壕比法军的深,但还是不够。炮火能把任何战壕炸塌,深一点,也许能多活几个人。

她把铲子插进泥里,踩了一脚,挖起来,把泥倒在旁边。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在挖土。没有想那些刻在壁板上的字,没有想那朵铅笔画的花,没有想那个写了“母亲”又被她擦掉的人。她只是挖土。铲子插进去,踩一脚,挖起来,倒掉。

手在动。腰在动。胳膊在动。

她挖了很久。

卡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挖。

“你不累吗?”卡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