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没说话。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靠着墙。
两个人坐着,看着前面。前面是战壕壁,是泥,是那些被踩烂了的稻草。没什么好看的,但他们看着。
过了很久,西蒙娜开口了。
“我在里昂做工。”她说。
雅克没动。
“纺织厂。织布的。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腿肿了,手被纱线割得全是口子。但能挣钱。挣了钱,寄回家。”
她停了一下。
“后来打仗了。工厂关了。没活了。”
她又停了一下。
“征兵的人来了,说有补助。参军的每个月有补助,寄回家,家里能吃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甲里还有泥,洗不掉的。
“我就来了。”
她说完,不说了。
雅克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看着那道战壕壁,看着那些泥。
“补助给了吗?”他问。
“给了。第一个月的给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给了。”
“为什么?”
西蒙娜没回答。
雅克没再问。
两个人坐着,谁都不说话。风从战壕上面吹过去,呼呼的。远处有炮声,很远,闷闷的。
过了很久,雅克开口了。
“等仗打完了。”
西蒙娜看着他。
“你可以来我那。我会照顾你的。”
西蒙娜没说话。她看着雅克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很深的眼圈。但他的眼睛是柔和的,不像别的人那样,空洞的,死的。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浅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就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大声的笑,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但确实是笑了。
雅克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前面,看着那道战壕壁。
但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卡娜抱着猫,坐在战壕边上。猫蹲在她膝盖上,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她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
勒保从旁边走过去,走得很慢,脚在泥里拖着。他的眼睛看着前面,但没在看什么东西。他看着那个方向,但眼睛是空的。
“勒保。”卡娜叫他。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吃了吗?”卡娜问。
他想了想,好像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吃没吃。
“吃了。”他说。
“吃什么了?”
他又想了想。
“面包。”
“吃饱了吗?”
他没回答。他看着卡娜,看着她膝盖上的猫,看着猫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样子。他看了很久。
“猫。”他说。
“嗯,猫。”
“它叫什么?”
“埃托瓦勒。星星的意思。”
勒保蹲下来,蹲在卡娜旁边,看着那只猫。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星星。”勒保说。
他没再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猫,看了很久。
卡娜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泥,有汗,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有血痂。他蹲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随时会倒,但还没倒。
“勒保。”卡娜叫他。
“嗯。”
“你会好的。”
勒保没回答。他看着猫,看着它呼噜呼噜的样子。
“也许吧。”他说。
他站起来,走了。走得很慢,脚在泥里拖着。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