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保动了。不是站起来的,是爬起来的。他的手撑着沙袋,撑着壁,撑着一切能撑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在抖,抖得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他扶着壁,站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步枪。手指在枪机上摸来摸去,像在摸什么不认识的东西。

雅克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艾琳走过了三个拐角,经过了四个防炮洞,跨过了七具尸体——有法军的,有德军的,分不清了。她的工兵铲上全是血,滑溜溜的,握不住。她把铲子在壁上蹭了蹭,蹭掉一些血,但还是滑。血渗进了木头手柄里,渗进了那些细小的纹路里,洗不掉了。

小主,

她拐过一个弯,看见了一截战壕,很长,很直,通向前方。战壕里没有人——至少这一段没有人。只有尸体。很多尸体。横着的,竖着的,趴着的,仰着的,叠在一起的,靠在一起的。有些人的眼睛是闭着的,有些人的眼睛是睁着的。睁着的那些眼睛,瞳孔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

她跨过那些尸体。靴子踩在血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血很稠,像没有搅匀的粥,像放了太久的浆糊。她的靴子上全是血,裤腿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

她停下来,靠着壁,喘气。

然后她看见了亮光。前面是一段被炸毁的缺口。战壕的壁塌了一大块,胸墙倒了,沙袋散了,泥土和沙子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斜坡。斜坡的那一边,是开阔地。

她爬上去,趴在斜坡顶上,探出头看。

开阔地。很长很宽的开阔地。地上全是弹坑,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弹坑之间散落着尸体、武器、装备、还有被炸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开阔地的那一边,是另一道战壕。德军的战壕。第三道?第四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战壕还在,还在那里,还在等着他们去冲,去填,去死。

那道战壕里有人在动。很多人。灰色的身影在战壕里跑,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到这头。他们在组织防御,在搬运弹药,在架设机枪。他们在等着法国人冲过去,然后把他们打死在开阔地上。

艾琳看着那道战壕,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从后面传来的,从她刚走过的那些战壕里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板上,踩在泥里,踩在血里,发出那种杂乱的、沉重的、像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涌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了自己人。很多人。从拐角那边涌出来,沿着战壕往这边走。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全是泥,全是血。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勒保的眼睛一样。他们走着,拖着步枪,拖着铲子,拖着伤员,拖着尸体。

布洛上尉走在最前面。他的钢盔歪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走到艾琳旁边,停下来,看着前面的开阔地,看着那道战壕。

“停下!”他喊。“别往前了!守住!守住这里!”

命令是一个接一个传下去的。“停下!”“守住!”“别往前了!”声音在战壕里来回滚,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涟漪。那些正在往前走的士兵停下来,靠着壁,蹲下来,坐下来,躺下来。他们大口喘气,喝水,装子弹,包扎伤口。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跪着,有人趴着,有人在吐。

布洛上尉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开阔地。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睛是红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守住这段战壕。”他说。“别往前推了。等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战壕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没人说任何话。他们只是靠着壁,蹲着,坐着,躺着。喘气。

艾琳从斜坡上滑下来,靠着壁,坐在地上。她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太累了。从九点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一直在跑,一直在打,一直在杀人。她的胳膊抬不起来了,她的腿在抖,她的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是她自己的——手背上那道被铁丝网刮出的口子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她看了看伤口。还好,不是很深。她用袖子擦了擦血,袖子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血。擦不干净。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也是湿的。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茧很厚,黄的,硬的,像一层壳。茧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工兵铲从腰间抽出来,插在面前的土里。铲刃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像一层漆。她用拇指刮了刮,刮不下来。她用土擦,用湿泥裹着铲刃,搓了几下,再擦掉。血被擦掉了一些,但铲刃还是黑的洗不掉了。

她把铲子插回腰间。

然后她摸了摸腰间的刺刀。露西尔的那把。刀鞘上全是泥,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她把刺刀拔出来一点,看了看刀刃。刀刃上也有血。她用拇指摸了摸。

她把刺刀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