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勒贝尔步枪端起来,拉动枪机,子弹上膛。枪托抵进肩膀,缺口对准准星,准星对准战壕深处那个正在开枪的影子。

她扣动扳机。

后坐力撞进肩膀,枪口喷出一团火。她没看见子弹打中了哪里,只看见那个影子倒了下去。

她拉枪机,弹壳跳出来,叮的一声落在脚下的木板上。她推枪机,第二发子弹上膛。

她又瞄准。又扣动扳机。又一个人倒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枪往前走。不是跑。是走。和勒布朗一样,很慢的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前方,战壕在转弯处变窄了。两侧的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防炮洞,洞里堆着箱子、弹药、食物。地上散落着弹壳、碎纸、还有一张明信片——艾琳踩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明信片上印着一座教堂,背面写着德文,字迹很工整。

她没捡。

战壕更窄了,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勒布朗走在她前面,铲子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德制刺刀。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窄窄的战壕里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迎面来了一个德军士兵。他比勒布朗高半个头,壮得像一头牛,手里端着一把毛瑟步枪,刺刀已经上好了。他看见勒布朗的时候愣了一下——也许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法国人,也许没想到遇见法国人的时候自己还活着。

勒布朗没愣。他一铲子砍过去。

那个德军士兵用步枪挡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铲子砍在枪管上,擦出一串火星。勒布朗第二铲跟着来了,更快,更狠,砍在那个士兵的胳膊上。不是砍断,是砍进去,铲刃嵌进了他的上臂,卡在骨头里。

勒布朗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那个士兵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他的步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勒布朗松开铲子,用右手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不是捅一下,是捅了很多下。捅完之后,他把刺刀拔出来,在那个士兵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把铲子从那根上臂里拔出来,血喷了一墙。

“走。”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战壕越来越窄,越来越深。两侧的壁上全是弹孔,木桩被打断了,沙袋被打烂了,沙子从破口里流出来,铺了一地。地上全是泥,泥里混着血,血里混着弹壳,弹壳上踩着脚印,脚印里积着水。

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来。

前面没路了。不是战壕到头了,是战壕被炸塌了。一段长长的胸墙倒了,沙袋和泥土把战壕填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只能趴着爬过去的缝隙。缝隙的那一边,有枪声,有喊叫声,有手榴弹的爆炸声。

勒布朗蹲下来,看着那条缝隙。

“能过去吗?”艾琳问。

“能。”他说。“但过去之后,不知道对面是什么。”

“那就过去看看。”

勒布朗把铲子插回腰间,趴下来,爬进那条缝隙。他的身体挤在沙袋和泥土之间,军大衣被刮得吱吱响。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用手把前面的土拨开。土是湿的,黏的,沾了他一身。

他爬过去了。消失在缝隙的那一边。

艾琳听见那边传来声音——铲子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是勒布朗的声音:

“过来!快!”

她趴下来,爬进那条缝隙。土挤着她,沙袋压着她,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蚯蚓,在泥土里钻。她爬了大概五六米,手摸到了缝隙的出口。她撑着地面,爬了出去。

站起来。眼前是一个被炮弹炸出来的大坑,坑底全是泥和水。坑的那一边,是德军战壕的继续。勒布朗已经站在那边了,正在和两个德军士兵搏斗。铲子在他手里转得像风车,一下砍,一下挡,一下捅。一个士兵倒下了。另一个往后退了两步,端起枪,但没来得及开枪——勒布朗的铲子已经飞过去了,不是砍,是扔的,铲子在空中转了两圈,铲刃砍在那个士兵的脸上。

那士兵没出声,往后倒下去,砸在战壕壁上,然后滑下来,瘫在地上。

勒布朗走过去,把铲子从那人的脸上拔出来。然后靠在壁上,大口喘气。他的脸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艾琳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还行吗?”她问。

勒布朗点点头。他说不出话。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像风箱,呼哧呼哧的。

远处,枪声更密了。有人在喊“前进”,有人在喊“跟上”,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在跑。

勒布朗直起身,把铲子插回腰间。他看着前面的方向。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推进。沿着战壕,踩着泥,踩着水,踩着弹壳,踩着碎木头,踩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战壕在前面分岔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都通向前方,都通向德国人的纵深。有人在左边那条战壕里喊法语,有人在右边那条战壕里喊德语。

勒布朗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哪边?”他问。

艾琳听了听。左边。左边有更多的法语,更多的自己人。

“左边。”她说。

他们左转,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