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坑能挡住机枪吗?”她问。
“挡不住。”勒布朗说。“但比这个强。”
他们跳出去。跑。弯着腰。靴子踩在泥里,噗嗤噗嗤的。子弹从头顶飞过,咻咻咻的。有人在喊“Vive la France”,有人在喊“妈妈”,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跑,跑,跑。
艾琳跑着跑着,感觉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她没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从那东西上面跨过去,继续跑。
勒布朗先跳进了那个大弹坑。他蹲下来,靠着坑壁,把铲子抽出来,横在膝盖上。艾琳跟着跳进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喘气。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艾琳探出头,看了看前面的方向。第二道防线。不到五十米了。她能看见那些沙袋,那些木桩,那些被炮弹炸塌的胸墙。她能看见德军士兵的身影在战壕里移动,灰色的,模糊的,像水里的鱼。她能看见机枪的火舌从射击孔里吐出来,一明一暗的,像什么东西在眨眼。
“五十米。”勒布朗说。
“嗯。”
“冲过去?”
“冲过去。”
勒布朗把铲子插回腰间,摸了摸刺刀。紧的。他看了艾琳一眼。
“我先进去。”他说。“你跟着。”
“好。”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翻出弹坑。
他跑得很快。不是那种拼命地跑,是那种很稳的、很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跑。他的靴子踩在泥里,泥水溅起来,溅了他一裤腿。他弯着腰,低着头,像一头在暴风雨里往前走的牛。
艾琳跟着翻出去,跟在他身后。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德军的机枪手发现了他们。子弹打过来,打在勒布朗左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泥土飞溅,有一块碎片打在艾琳的脸上,疼的,但她没停。
二十米。
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不是法语,是德语。短促的,尖锐的,像狗叫。
十五米。
勒布朗突然减速了。不是他不想跑了,是前面有一段铁丝网。不是完整的铁丝网,是被炮弹炸过的,东倒西歪,但还有几根铁丝横在那里,带着倒刺。勒布朗没有绕——来不及了——他直接撞上去。
铁丝网被他撞开了一个口子。倒刺钩住了他的军大衣,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没停。他挤过去,从那个口子里钻出去,军大衣被撕得更烂了,布条在风里飘。
十米。
艾琳跟着钻过去。铁丝刮破了她的手背,又添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成了黑色的。
五米。
她看见了德军战壕的胸墙。沙袋堆起来的,有一人多高。沙袋上全是弹孔,沙子从弹孔里流出来,在地上堆成小堆。她看见勒布朗已经冲到了胸墙前面,他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左手撑着胸墙,翻了过去。
她听见了战壕里的声音。不是枪声,是金属碰撞声,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是人的喊叫声。还有勒布朗的铲子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那种闷闷的、像砍柴一样的声音。
她翻过胸墙,跳进战壕。
战壕里的景象和第一道防线差不多。硝烟、灰尘、尸体、伤员、逃跑的德军、追击的法军。有人在她旁边开枪,枪声很近,震得她耳朵疼。有人在喊“往左!往左!那边有出口!”。有人在拖一个伤员,拖着腿往后拽,那伤员的头盔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勒布朗站在战壕拐角处,铲子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溅了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看了艾琳一眼,点了点头。
“往里走。”他说。
他们沿着战壕往深处推进。这是第二道防线的主战壕,比第一道宽,也比第一道深。战壕壁上挖了很多防炮洞,洞里有床铺、有箱子、有照片。艾琳跑过一个防炮洞的时候,看见洞壁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照片用钉子钉在壁上,钉子已经锈了。
她没有停下来。
战壕前面传来了更大的枪声,更多的喊叫声。法军已经在更前面的地段和第二道防线的德军绞在一起了。有人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血,嘴里喊着“机枪!机枪在前面拐角!”然后继续往后跑,不知道是去报信还是去逃命。
勒布朗看了艾琳一眼。
“我去。”他说。
他端着铲子往前走了。不是跑,是走。很慢的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踩在自家的地板上。他的背影在硝烟里变得模糊,灰蓝色的军大衣和灰色的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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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跟着他。
拐过弯,看见了那挺机枪。一挺MG08,架在沙袋上,枪管朝着法军来的方向。机枪手倒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洞,血还在流,但人已经不动了。副射手跪在旁边,手还搭在弹链上,但他也死了——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钢盔,从另一边穿出去,在钢盔上留下两个洞。
机枪不响了。但还有人在开枪——步枪,手枪,从更深的战壕里打过来的。
艾琳蹲下来,靠着战壕壁。
她把装置关掉了。她把右手从装置上拿开。
她用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