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娜把刺刀抽出来。血沿着血槽流下来,沾满了她的手。
她看着艾琳,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巨大的、无法被任何语言形容的东西。
“走。”艾琳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走。
她们继续往前推进。战壕在一段被炸毁的地方断了,需要爬上去,从地面绕过去。艾琳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卡娜。就在卡娜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手的瞬间——
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她们旁边不到五米的地方。
爆炸把艾琳掀翻在地。她感觉耳朵嗡的一声,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只有那种尖锐的、持续的“嗡——”。她试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摸到了湿湿的、滑滑的东西。
血。不是她的。
她转头,看见卡娜躺在三米外。卡娜的脸上全是血——不是致命伤,是弹片擦过了额头,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睁不开眼,用手胡乱地抹着脸,嘴里喊着什么,但艾琳听不见。
艾琳爬过去,把卡娜拖到一个弹坑里,然后检查她的身体。四肢都在。没有贯穿伤。额头上的口子看起来很吓人,但血已经止住了——弹片只是擦了过去,没陷进去。
“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琳喊。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嘴在动。
卡娜张了张嘴,说什么,艾琳读她的唇:“能。听不太清。”
能活就行。
艾琳把她按在弹坑里,自己探头出去看。前方——大约五十米外——是德军第二道防线。那才是真正的目标。第一道防线只是前哨,第二道防线才是硬骨头。
战壕里的战斗还在继续。法军已经开始清理第一道防线的残余抵抗,但推进的速度比预想的慢得多。伤亡已经很大了。她看见有人在拖伤员,有人在找自己的枪,有人在尸体堆里翻弹药。
勒布朗从一个防炮洞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德军的饭盒,里面是黑面包和香肠。他把香肠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嚼一边骂:“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拉斐尔跟在后面,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在枪林弹雨里还护着那个本子。
勒保靠在一具德军尸体旁边,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喉咙,然后看着那具尸体的脸——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勒保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重新端起枪。
雅克蹲在一个弹坑里,正在给一个伤兵包扎。那伤兵的左小腿不见了,裤管空荡荡的,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雅克用止血带拼命地勒住大腿根部,但那血还是在往外渗,透过纱布、绷带、军大衣,染红了泥土。
“担架!”雅克喊,“担架手!”
没人来。担架手也在死人。担架手自己就是伤员。
十点。
艾琳站起来。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不是继续往前冲,而是守住已经占领的这段战壕,等待后续部队跟进,等待命令。冲锋的第一阶段结束了。第二阶段还没开始。
她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背上有铁丝网刮出的口子,很深,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黑色的痂。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炮声,不是枪声,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机械的、像什么东西在喘气的声音。
她认识那个声音。
柴油机甲。
她从战壕的拐角探出头去,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灰黑色的钢铁怪物,从雾里慢慢走出来。它大约四米高,六条腿,像一只巨大的甲虫,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颤。它的身上装着两挺机枪,正在向法军的方向扫射。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打在战壕壁上,打在沙袋上,打在尸体上。泥土和碎石飞溅。有人被击中了,倒下去,没出声——来不及出声。
“柴油机甲!”有人在喊,“别伸出去!”
那台机甲越来越近。它的两条腿在泥里一步一步地迈着,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机枪还在扫射,哒哒哒哒哒,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在收割。
艾琳看着它。
然后她把手按在装置上。
腹部主机的嗡嗡声变大了。她能感觉到以太开始在她体内加速流动,从缓慢的、像河一样的流,变成了湍急的、像瀑布一样的冲。那些分频在导线里跑,左前臂盒热了,右前臂盒也热了,后臂盒锁定了目标——那台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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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部集束器把以太雾扩散出去。那团看不见的雾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周蔓延,向那台机甲的方向蔓延。她感觉到那些雾在空气中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像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像什么东西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