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看着那些带倒刺的铁丝网,想起那根光溜溜的铁丝。不一样的东西,但都是凉的。铁的凉,从眼睛里传进去,传到心里,凉透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糖。糖纸粘住了,打不开。但她摸了摸。
艾琳站在战壕里,靠着壁。她的手按在装置上,感受着它的温度。主机是凉的——还没开始工作。但她能感觉到以太在体内流动,很慢,很稳,像一条很深的河。
她闭上眼睛。不是困,是想让自己静下来。但静不下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的,停不下来。
她开始数数。不是数心跳,是数呼吸。吸进去,呼出来。一。吸进去,呼出来。二。数到十,从头数。数了几遍,不知道。但心里的那锅水,还是咕嘟咕嘟的。
她睁开眼睛。
八点三十分。
一位中尉从交通壕跑过来。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泥里,噗嗤噗嗤的,泥溅了一裤腿。他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是红的,额头上有汗。
他站在战壕中间,喘了几口气。然后他开始喊。不是喊一个人,是喊所有人。
“准备!”
命令是一个接一个传下去的。他喊完之后,旁边的人跟着喊,再旁边的人跟着喊,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涟漪。声音从战壕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传到这头,来回滚。
“准备!”
“准备!”
“准备!”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突然站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一样。那些坐着的人,那些蹲着的人,那些靠着壁的人,全站起来了。站得很急,有人撞到了旁边的人,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沿着进攻梯子,一个挨一个,等着爬上胸墙。进攻梯子是木头的,钉在战壕壁上,一级一级的,从战壕底一直通到地面。那些梯子很旧了,木头被泥泡得发黑,有些地方已经烂了,踩上去吱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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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人看那些梯子。所有人都看着前面的方向。看着那堵胸墙。看着胸墙上面的天。
天是灰的。灰里透白,像什么东西烧完剩下的灰。
勒布朗站到了梯子旁边。他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摸了摸刃口。很利。插回去。又摸了摸刺刀。紧的。
他看了看左边的拉斐尔。拉斐尔站在那里,手放在胸口,压着本子。他的嘴唇在动,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得很慢。
他看了看右边的勒保。勒保站在那里,抱着枪,手指在枪机上。他的脸很白,不是害怕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勒布朗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方向。
拉斐尔从胸口掏出本子,翻开,看了看那页写着名字的纸。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去。贴身放着。
他摸了摸那些名字。隔着衣服摸的,摸不到,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好了。
勒保站在那里,手指在枪机上摸来摸去。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他在心里念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句话,也许只是数字。
他想起那封信。不是他写的,是他收到的。很久以前了,还在香槟的时候。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家里一切都好,说让他注意身体,说等他回来。
他把那封信的内容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忘了。是不能再念了。再念下去,他会哭。
他把手指从枪机上拿开,攥成拳头。
雅克站在那里,把水壶从腰带上解下来,喝了一口。水的铁锈味,凉的。他咽下去,把水壶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