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

那些在她前面死去的,那些在她旁边倒下的,那些她来不及说一声“再见”的。

她把那些脸一张一张地记在心里。记了太多次了,怕忘了。但她知道她忘不了。那些脸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像用刀刻的,一辈子都抹不掉。

八点。

雾散了。

天色更亮了。从灰变成更浅的灰。那堵灰白色的墙还在,但薄了一点,能看见更远的东西了。那些铁丝网,那些木桩,那些弹坑,开始从雾里浮现出来,一个一个的,像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进攻壕已经塞满了人。那些新兵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枪挨着枪。没有人说话,或者说很少有人说话。大多数人都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方向。那堵墙还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看着。

勒布朗从战壕壁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他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又摸了摸刃口。很利。插回去。

他看了看左边的拉斐尔,又看了看右边的勒保。都没说话。但都在。都还在。

卡娜走回防炮洞,蹲下来,看了看猫。猫还缩在那件旧军大衣里,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她摸了摸它的耳朵,薄薄的,凉凉的。

“等我回来。”她说。

猫没有睁眼。但呼噜声大了一点。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艾琳站在战壕里,看着那片雾。天色越来越亮,雾越来越薄。那堵灰白色的墙在慢慢散开,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揭开。

她能看见更远了。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

她看见了铁丝网。那些铁丝网还在,没有被炮火全部摧毁。桩子歪了,网断了,但还在。一层一层的,像蜘蛛网。

她看着那些铁丝网,看着它们从雾里浮现出来,一根一根的,带着锈,带着倒刺。

她知道那些东西会缠住人。她会亲眼看见那些人被缠在上面,挣脱不了,然后机枪一颗一颗地收割。

她知道。

但她还是得冲。

她摸了摸腕上的手链。凉的。

她摸了摸腰间的刺刀。露西尔的。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石头。硌得手心疼。

好了。

远处传来命令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从后面往前传。声音在雾里飘,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

“检查装备。”

“准备。”

“等信号。”

命令传过去之后,战壕又安静了。那种安静的炮声里的安静,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信号。

等那一声哨响。

等那一道白光。

等那一刻。

勒布朗靠着壁,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铲子上,摸着铲柄。木头的,被手汗浸得发黑,滑溜溜的。

拉斐尔把手放在胸口,压着本子。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他记下来的东西。都在。

勒保站着,看着那片雾。雾还在散,很慢。铁丝网越来越清楚,一根一根的,带着倒刺,带着锈。

雅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大衣已经收起来了,搭在胳膊上。

卡娜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前面的方向。她想起那只猫,想起它的呼噜声,想起它缩在旧军大衣里的样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糖。糖纸粘住了,打不开。但她摸了摸。

艾琳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

天色越来越亮。雾越来越薄。

那堵墙在散。

她知道墙后面有什么。

她等。

所有人都等。

等那一声哨响。

等那一道白光。

等那一刻。

雾还在散。很慢。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