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声音。不是炮声,是别的声音。很杂,很乱,像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涌。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低沉的说话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从雾里传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从雾里走出来。不是德国人,是自己人。新兵。

他们从后方往前走,沿着交通壕,一个接一个,挤满了那条窄窄的路。他们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疤,没有那种被炮火烤过的颜色。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还不知道。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不知道明天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们穿着崭新的军大衣,领口扣得紧紧的,钢盔上还有出厂时的漆。枪是新的,枪管上还有油,没擦干净。有些人扛着铲子,有些人背着行军包,有些人什么都没背,只有一把枪。

他们走过来,挤进战壕,挤进进攻壕。战壕突然变挤了,人挨着人,肩膀碰着肩膀。那些新兵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像一群被赶进陌生圈里的羊。

有个年轻的,看起来不到十八岁,下巴上还有绒毛。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放哪,一会儿扶着枪,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怕。他很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怕。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对另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没听清,歪着头问:“什么?”第一个又说了一遍,第二个听了,点点头,但看表情,还是没听清。

勒布朗看着他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黑的,不是脏,是洗不掉了。硝烟、泥土、血,混在一起,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像年轮。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茧很厚,黄的,硬的,像一层壳。他攥了攥拳头,那些茧硌着手心。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从凡尔登来的、什么都不懂的、以为打仗就是冲冲杀杀的年轻人。

现在他懂了。

他不想懂。

拉斐尔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新兵。他看见一张脸,很年轻,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动物。那双眼睛在战壕里转来转去,看沙袋,看木桩,看地上的泥,看那些老兵的脸。

那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拉斐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本子。他翻开,找到那页写着名字的纸。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他看着那些名字,想起那些人的脸。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有些已经忘了。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九月二十五日。天快亮了。来了很多人。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

勒保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新兵从雾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他们穿着干净的军装,脸上没有泥,身上没有伤。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有人踩到泥里,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靴子全是黑的。他们低头看着那双靴子,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

雅克叹了口气。不是那种大声的叹,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面出来的、像什么东西漏了气一样的声音。

“他们还小。”他说。

勒保没说话。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有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笑的笑。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卡娜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新兵。她看见一个女孩子,很年轻,扎着辫子,辫子塞在钢盔里,但有一缕掉出来了,搭在耳朵旁边。那缕头发是棕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亮。

那个女孩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步枪,枪托杵在地上,手扶着枪口。她看着那些老兵,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衣服,看着他们身上的泥和血。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一面镜子,把什么都照进去了。

卡娜看着她。她想走过去,跟她说点什么。但腿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你会没事的”?她不知道。

说“你会死的”?不能说。

说什么都没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艾琳也看着那些新兵。她靠在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些人从雾里走出来。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看她身上的装置,看她腰间的铲子和刺刀,看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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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也许她确实是。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听见枪声,听见炮声,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

她没死。但露西尔死了。马尔罗中士死了。让死了。弗朗索瓦死了。马塞尔死了。亨利死了。很多很多人死了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那堵灰白色的墙后面,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又来了新的名字。他们也会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她闭上眼睛。

等待。

命令还没来。

她在心里数数。不是数时间,是数心跳。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停下来。再数。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想起他的办公室,那三只咖啡杯,那擦不干净的眼镜。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活着,等战争结束,回来喝咖啡。”

她想起索菲。想起她在面包店里揉面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面粉沾在鼻尖上。想起她说:“等你回来。”

她想起露西尔。想起她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眼神,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想起她问:“可以回家了吗?”

她想起马尔罗中士。想起他在训练场上吼的样子,嘴臭,脾气坏,但每次冲锋都走在最前面。想起他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间。

她想起弗朗索瓦。想起他在讷夫圣瓦斯特的石屋里,说“不该是我活下来”。想起他义无反顾地留下。

她想起马塞尔。想起他数着石头。想起他在机枪火力下倒下。

她想起亨利。想起他分给每个人那块干瘪的苹果干。想起他被帆布包裹、草草抬走的样子。

她想起他们。